第二章 老剧场血腥谋杀案

11号事务所在市中心的一条小街深处,推开黑木门,走一段长廊来到会客室,里面有数张椅子,一张圆桌,两面书架。前后两段楼梯,深处楼梯直达二楼客厅,这里有壁炉、老沙发椅,一把架在墙上的猎枪,一柄放在软托上的短枪,两把枪似乎只作展示,并不使用。两间卧室,一个半开放厨房,一个卫浴,一间书房兼办公室。据房东说,租客在这里独居快十来年,生活气息始终不重,偶尔他们会遗忘这样一个租客的存在。

作为室友,张起灵不难相处,作息规律,为人寡言,很难生出摩擦。尽管入住后吴邪以助理自居,却一直没能帮上忙。大部分委托人上门无声无息,等吴邪察觉客人上门,往往是他在二楼看书瞥见窗外委托人离去,紧接着张起灵也外出了。

更令他尴尬的是,原来家务做饭一向由房东夫妇承担,想插手都无从下手。吴邪后知后觉意识到,张起灵似乎也没想过让他做这个,于是承诺的工作又少一项,他和张起灵真的成为了纯粹的室友关系,“助理”生活一度单调到了乏味。

过了几天,张起灵独自出了远门,吴邪无聊地出门秋游,玩完大半个伦敦,张起灵才回来。

同时,失物迟迟没有消息。无论是警局、还是张起灵,都没有给吴邪带来新的转机。

渐渐地,吴邪遗忘了那个雨夜的心情,他现在纯闲得蛋疼,只想折腾。

早出晚归的侦探在为什么忙碌?这极度激发了吴邪这等闲人的好奇心。他把看书的场所移到会客室,决心要当好一名能随时接待客户的助理,亲身体验侦探生活。

把姿态端正后,张起灵没要求他别的什么,但特地说明了一种情况:

会客室门上挂着一枚的圆形花纹铜牌,正面金色,背面绿铜色。

张起灵对吴邪说:“委托人把它旋到背面后,就是特殊委托,你不要旁听。”

“我们事务所还有隐藏业务?”吴邪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张起灵摇摇头,不知为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放下铜牌。吴邪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讪讪,心知是自己的到来打乱了工作,所以才要重新安排。

“你上一次出远门,接的是不是绿铜色委托?和军事机密有关?这种东西你就算让我旁听,我也不敢听啊。”

这句张起灵没有反应,吴邪无从判断这句话猜对猜错,就不再提了。

接下来,陆续来了四五个金色委托,有的是到现场转悠一圈就能破解的小案,有的则要经历一番周折。吴邪如愿以偿,和张起灵在伦敦各处奔波寻找线索。

张起灵总能一针见血看破线索,十有八九会是正确的。但他很少解释,为了让委托人听懂,吴邪不得不跟在背后追问:“出于什么原因?”“难道没有其它可能吗?”快练成了一个捧哏。

结案后,委托人问吴邪:“他是怎么得出结论的?我还是无法理解。”

“我猜吧,”吴邪说,“他是凭海量的经验捕捉了关键信息,存放大脑,让它们自行拼图,拼图成功的一瞬,立刻得出结论并说了出来,才令答案的出现有些戏剧化。但思考的过程其实是连贯的,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出来。”

“现在我不能理解的人是你了,你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吴邪沉吟片刻。

“人思考的流程都是这样的吧?我能感同身受。”

“……你们两个人真是讨厌。”委托人说。

找资料也会找到警方头上。张起灵和苏格兰场很有点交情,进门像进自家,一来二去,吴邪也混了脸熟。

档案室只能进一人,张起灵对资料摆放位置熟门熟路,每次都是他进去,吴邪躺进沙发。

守岗警员问:“这次是个什么案子?把你们折腾得脸都白了。”

“追踪案吧,有个可恶的男人追踪了委托人半个月,把她吓坏了,”吴邪含糊不清地说,“我们淋了点雨。”

“这种事可真伤脑筋。泡了红茶,来一杯?”

“谢谢。”吴邪接过热茶喝了一大口,见警员吃惊地看着他,吴邪首先就看了杯口一眼,“怎么,你下毒?”

“我想起这个杯子加的牛奶和糖块太多了,亚洲人会不会喝不惯?”

“我小时候就很爱吃糖。”

警员又回到岗位上,“我们对你还待在张的身边很惊奇。”

“我也很惊奇你们居然还没找回我的钱,”吴邪刻薄地说,“如果你们能把我的钱筹回来,我立刻从他屋檐下离开。”

警员立刻转移话题。

“没这回事,吴,我们很努力了,是罪犯太狡猾——K不常说话,偶尔说话也像你刚才一样刻薄,你能忍受到现在真是令人吃惊。”

“他脾气还可以吧。”

“瞧,你的脾气多好。”

吴邪啼笑皆非。

张起灵拿摘录的资料出来,在桌上铺平,吴邪给他拿来一杯热咖啡。看了片刻,张起灵又收起来,“走。”

吴邪精神一振,对警员说:“记得留个拘禁室的位置。”

“加油,罪犯克星。”警员说。

多日相处,吴邪逐渐摸清了张起灵的一些习惯,却也对某些东西无法适从,比如张起灵的行动速度,几乎可以诠释“闻声而至”这个词。可真的有人类能达到这种程度吗?还是吴邪对火车的那段记忆美化了张起灵?

正当他自我怀疑,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解答了他的疑问。

五个委托,有两个根本不需要破案,仇家资料标的明明白白,委托张起灵只是为了让他出手保护。

出门前,张起灵拒绝了吴邪的陪同。

“你不是侦探吗?”吴邪据理力争,“侦探出门助理怎么能不陪着?你连把猎枪也不带过去,你也很危险。”

他跟在张起灵身后,两人从会客室走到二楼书房。

到书架前,张起灵两指勾住书籍底座向上抬,书架从中间分开一道长口,露出背后打通的小房间,墙壁三侧挂满黑压压的枪械,子弹枪支按型号大小排列,肃冷杀气扑面而来。

吴邪呆在原地。

张起灵居然在事务所里改造出了一个武器库?这么多枪,够他单枪匹马打下半个白金汉宫,他想在英格兰起义?

张起灵挑了一把左轮,放吴邪手上,“会吗?”

“会扣扳机。”吴邪说。

张起灵就把枪放回去,又挑了一把格洛克19,慢慢塞进子弹。

“你去我会分心。”

吴邪的郁闷登时像针扎的气球一样咻的一下飘走,有点感动,还有点不好意思。

张起灵把两把枪组装好,放进后腰,关上武器库向外走,吴邪倒着走看他。

“委托人只有一个仇家,并不是一个恐怖集团,仇家开始放枪,我就离得远远的,有你在前面,他打也打不中我,你就让我去吧。”

倒退进客厅,吴邪余光看见那把短枪,随口说:“要不你给我一把假枪带着防身,对手也不敢猜我枪里有没有子弹打死他。”

张起灵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把不行。”

“我知道那是你的收藏,给我一把便宜的也行,我不挑。”

张起灵默了默,坐进沙发,吴邪也坐下来,手边就是架在枪托的鲁格P08,枪管狭长,附有刮痕,看得出来是一把征战多年的老枪。

“这么多枪就它用枪托展示,有什么寓意?”

“警示。”

“听着挺有故事。”

“一个杀人凶手送我的。”

“什么?!”吴邪回头。

“持枪者,”张起灵说,“是战争流民。逃出战地后建立了家庭,因财产分赃不均,兄弟杀害了他的全家妻儿后逃亡。复仇者出国寻人,数十年流浪数个大洲,在代尔夫特当司机时,看到了一个神似兄弟的路人,兄弟非常敏锐,飞离了荷兰,复仇者咬死不放,又花半年追到伦敦,在郊区开枪打死了仇人。”

“现场痕迹干净,在当时是悬案。我找了半个月,找到他时,他快死了,多年积劳成疾,双腿已经半残,能坚持到杀死仇人那一刻已经是奇迹。他要求我用这把枪枪决他。”

吴邪呼吸放轻。

“你动手了?”

“警察到场,”张起灵淡淡道,“把他带走了。之后他恢复理智,把枪送给了我。”

这把枪是复仇者在战场上捡到的,成家就收了起来,家破人亡后,他一腔孤勇,只带走了枪,这是他十几年孤独亡旅唯一的伙伴,贴在心口放着。每当心中升起要击杀仇人的欲望,他就把枪拿出来,反复擦拭。

鲁格P08是二战德制枪,特点是连射性强,杀伤力大,复仇者改造了子弹,只要成功击中目标,大多十死无生。

那天夕阳半落,狭窄的地下室里,复仇者身体半瘫,可眼神依旧锐利,他端详着张起灵。

“你和我简直是一类人,被你抓住,我认栽。桌上就是那把枪,用它打死我吧,那之后,这把枪就是你的了,如果你也有了仇人,可以拿它当武器,我的灵魂会祝福你的。”

张起灵拿到枪的第二天,复仇者在拘留室写下一行血字“无人能够审判我”,脱掉衣服,挂在门把手上,打了一个死结,伸颈进去,自行压断颈部大动脉自杀了。

很多缢死的自杀现场,死者手指都卡在绳索中,那是濒死前后悔了想要自救,然而复仇者双手牢牢放在胸前保持着一个姿势。他没有丝毫的求生意识了。

久久的沉默。吴邪再次去看鲁格P08,“我能碰一下吗?”

张起灵点头。吴邪就把枪拿了起来,晃了晃,咦了一声。

“没子弹?”

“枪夹能装八发,他对兄弟开了三枪,剩下五枚,我放在枪托下面。”

说话间,吴邪也摸到了子弹,形状尖锐,他从弹头摸到底火,收回手捻了捻碎粒,默默道:“你是不是故意拿这个故事恐吓我?”

张起灵沉默。

“是有点吓人,有抱负心理的暴徒很容易无差别攻击,但英国管枪也很严格(虽然张起灵就是漏网之鱼),今晚的对手拿的出什么杀伤力武器?如果是肉搏,我也能打,侦探的助理当然也要承担风险,挡在委托人面——等等,你是不是没把我当真助理看?”吴邪猛地抬头。

拒绝吴邪参与,重点是拒绝,而不是担心他有危险,因为不是搭档,就没有同担风险的必要——可他们都搭档十几天了,张起灵竟然还没有正眼看他?!

这对男人来说还真是比拒绝还严重的羞辱,吴邪有点火了。

张起灵看他一眼,也不反驳。

有那么一两秒,吴邪歇了跟去的想法,但对视完这一眼,立刻内火上涌,变脸说:“你不让我去,我偷偷跟着也要去,你不如让我光明正大地跟着去。”

这话一出,出门时,张起灵竟真的没有拦他,搞得吴邪颇有“此门一出自生自灭”的危机感,一路紧跟着人,到委托人家中后立马分开。

委托人屋子是典型的乔治亚式建筑,家族兴旺。主人早年海外经商,中年归国建立家业,晚年被曾经的合作伙伴索要钱财,前前后后闹了半年之久,最近一封书信上门,阴森宣告“最终审判日”就在今天。主人也曾在刀尖上舔血,唯恐仇家使出什么手段让他后悔终生,遂委托张起灵,请求他在今晚务必抓到仇家,免得再夜长梦多。

紧张的氛围持续到晚上八点,张起灵站到门后,过去十几秒,吴邪听到远处有翻墙落地的脚步声,有四五个人。

吴邪一翻身坐起,心说不好,洋鬼子没半点契约精神,信里只说“我会来”,没说还有同伙,这么多人都持枪的话,进屋哪还能算抢劫,那叫扫荡。

他忙摆手让一家人往屋内退。

英国人好的一点是教养极佳,让做什么做什么,全都安静后撤,只是孙辈经验不够,小心翼翼又毛毛躁躁地撞倒了黄铜台灯。

吴邪眼疾手快捞住灯泡,没捞到台灯,柱身嗑在桌角的声响在寂静夜里犹如惊雷。

院里脚步声一停。

紧接着张起灵就掠了出去,甩出手里东西,院子咚咚两声倒地。

吴邪安置好人,追到门边一看,院里倒了两个,立着三个,个个手里持枪。张起灵把最右边的人摔到地上,逆时针扭折胳膊,直接歪了三十多度,地上的人痛的大叫,张起灵猛踹一脚脑袋,人当场就晕了。

中间大汉慢半拍反应过来,抬起枪口,张起灵打飞手枪,拧住衣领,对准大汉的太阳穴一拳,两拳,三拳,第三拳没打完,大汉已经脚软地跪了下去。

但他居然很硬气,靠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抬头,张起灵抓住他后脑往肘根狠狠一杵,正中最脆弱的眼部,大汉半声痛叫都没发出来,倒进地里。

仅剩的最后一人身形偏瘦,惶惶后退,手抖得连枪都端不稳,可手指还挂在扳机前。吴邪心里骂了一声,这蠢货看起来没主心骨,但这么抖下去迟早走火,杀伤力恐怕比前四个还要高。

果然此人一下连发了好几枪,草坪眨眼轰出几个大洞,张起灵早已越上墙壁,飞一样奔过去。这人见鬼了似的,不停开枪,一颗流弹溅到大门边,吴邪躲了一下,再探头,张起灵已经站在地上,手刃敲在瘦子后脖颈上。

一声扑通,草坪上集齐了五具劫匪的身体。

吴邪抬表,从开始到结束,两分钟多一点,五个人都倒了,没有一秒是浪费的,连炫技的空间也没有,张起灵非常纯粹的追求一击得手,这和一击毙命只有一线之隔。

从文字上看,张起灵只是有点厉害,但肉眼中,他的许多动作、缓冲和瞬间的应变能力,都绝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他对自己的肌肉控制绝对到达了顶尖的水平,还会预判敌人所有的动作,反击也不假思索,要么是大脑和身体调动同步,要么是搏斗的经验厚重到了惊人的地步,战斗已经不再需要思考。

可他看起来这么年轻,怎么会有超过这个岁数的厚重经验?

吴邪胡思乱想着打完101,张起灵也捆好了劫匪,走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吴邪就下意识一笑。

“你看,没有任何人受伤,你殴打暴徒,我安抚受害者,两头都没耽误。”

张起灵看看他,又看坐在屋子深处的家属,去结尾款了。

苏格兰场来的很快,处理现场更快。吴邪和督察闲聊:“仇家互殴,结束后报警带走人的情况很多吗?怎么你们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你怎么会因此感到困惑?”督察反而很奇怪地说,“噢,噢,我明白了——张并没有告诉你,是吧?”

“告诉我什么?”

“他在最初是个打手,雇他的大人物很多,那时他就和我们常打交道,直到我发现他解谜也很有一手,他才慢慢转型成侦探。伦敦里,会破案的侦探不少,这么能打的却只有一个。他现在名气是大了,但他的老本行我们可没忘。”

“Sh…他没和我说过,曾经我想得脑子打结,他这么闷的人,怎么会去当侦探?”

督察大笑:“你要知道,他是全伦敦委托额最高的侦探,但整个英国加起来也没这么多案子,你就能知道,这些委托中有一半都是找他求保护的,要我说,他的老本行大人物们也可都没忘啊。”

吴邪若有所思,转头见到张起灵过来,就说:“既然这种委托还会有,那你更得习惯带上我了,我不想有一半的时间都独自待在家里。”

张起灵静了一下,转头看督察,“阿利斯特·沃克。”

“我好极了!”沃克督察说,“正忙着呢!有事和你家小朋友自个沟通,还有,欺骗小孩是可耻的。”

他走到一边,接起对讲机。

吴邪继续往张起灵身边走去,张起灵抓住他的肩膀固在原地,这一下略重,吴邪吃痛,张起灵马上松了手劲,还赔偿似的给捏了捏。

吴邪正吃着甜枣,张起灵忽然说:“外出那周,我查到了因尼斯的踪迹,一直追到摩纳哥。他进了蒙特卡洛大赌场,被污蔑出老千抓走了。生死不明,我找了三天,没有线索,先回来了。最坏的可能,是黑吃黑。”

吴邪挣扎的动作轻了一点,好一阵,凝固的表情转为释然,像是坏消息终于落地,心理反而得到了解脱。

“现在能确定,我付不起你的定金了。”

不认可他这套理论似的,张起灵摇头。

“我是想告诉你,离开前,我安排了线人盯着他,追踪他带走的另一样东西。”

“……”吴邪眯起眼睛,“真不是我的错觉吧,比起我的钱,你更在意那个什么结的。”

“只要有机会,我会替你找回它。”

“它到底是什么?你会这么在意。”

有一两秒,张起灵黑潭似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你三叔……”

“大侦探!”沃克忽然大声道。

两人双双回头。

蓝红警灯中,沃克大步走来,手里举着对讲机,“有人联系到了我,要找你。”

吴邪还没回神,张起灵接过对讲机,冷淡地说了个“Yes?”。

对讲机声音非常嘈杂,发声地在出事,对面正忙碌,慢了半拍才开口。

“我是督察贝内特,张先生,你去过沙夫茨伯里大街147号的十字星老剧院吗?”

“没有。”

“那么请和沃克过来一趟,有些东西需要你出手。”

对讲机嘟声后中止。

张起灵把对讲机还回去。吴邪问:“剧院出了事?”

“是的。”沃克把对讲机配回肩章。

“还死了人。”

“真敏锐,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怎么发现的?”

“普通案件不会调走督察,只有更高级别的案件才会让你放下监管眼前这五个犯人的工作。这个时间剧院应该还在演出,周边都要求安静,对讲机那边却非常吵闹,我只能猜测死人了。”

“天哪,”督察看向张起灵,“你的助理已经有你的风范了,但我说实话,他说分析的时候可比你动听的多——是的,警队已经封锁了剧场,又是一个要和咖啡共度的良夜。”

他又对吴邪说:“据说现场非常的可怕,我建议你不要去。”

现场可怕就不让他去,把他当什么胆小鬼了?吴邪抬起眉,提脚就走,走出两步,张起灵拦住他。

“你回事务所。”

吴邪不解地皱眉头:“这次是破案,没有被枪打的风险,怎么又不让我去了?”

“沃克从不轻易评价案件,他说可怕,就是字面意思。”

“即使真的可怕,那就不去吗?出现案子,一起工作,难道不是我们的日常吗?”

闻言,张起灵定定看他,点了下头,不再拦了。

上了车后,两个人都不说话。

沃克放下文件,劝慰般地对张起灵说:“总有一天他会离开你身边的。”

“或许。”张起灵淡淡地说。

“好极了,那看来还不会是今天。”沃克重新拿起文件。

“……”

车里警员就开始笑。吴邪郁闷到一半,也没忍住笑出声。英国人太爱面无表情式幽默,总一本正经说出一句让人发笑的话,而本人装作板正,像是压根没说笑话。

警车沿查理十字路向北开进沙夫茨伯里大街。

这条主街是伦敦西区剧院的核心干道,九点正是灯火辉煌时,前段街道是精致商店与豪奢餐厅,剧院传出音乐,人流来往没有尽头。警车越往里开,越静谧,人影越少,停在十字星老剧院前,走动的人只剩下警员。

剧院门口,一个硕大的吸睛海报陈列头顶,主演人的大头照片拼贴在一起,英文瞩目:

“最伟大的歌剧,不容错过的《麦克白》,十字星老剧院收官之场!”

他们走了进去。

老剧院并不是个坏词,很多剧院都以悠久历史为豪,但十字星确实称得上一个“老”字,透着经营不善的萎靡,为了庆典,墙沿边竖起一捧捧盛放花枝,但墙角有开裂,红地毯没能遮盖的木质地板浮现出一层淤痕,像一具尸体死透而显现出来的黑绿色血管。

沃克道:“十字星在年初已经谈好了转让,今天是收官演出,老粉丝全来捧场。结果第二幕出现了意外,死者在舞台上当众被杀,贝内特在附近巡逻,第一时间赶到封锁现场,他很及时,凶手可能还在剧院。”

“等一下,”吴邪说,“麦克白剧目第二幕,被杀死的是班柯?”

“班柯是谁?”沃克说。

“莎士比亚在上,”吴邪停下,震撼地道,“大不列颠的不孝子孙啊。”

“我开玩笑的,”沃克正色道,“你猜的不错,死者正是班柯演员,他也是在被凶手刺杀的那一幕中死去的。”

吴邪心里一沉。竟然被他猜中了,死者在演绎死亡时却真正死去了,凶手实在是……恶意满满。

沃克说:“然而,两位凶手演员称自己早早下台,绝没有杀人的机会。”

“他们现在在哪?”

“分开控制了,各自审问过,暂时不能排除嫌疑。剧组演员也全带去问了。”

吴邪就问张起灵:“你知道麦克白的故事吗?”

张起灵摇头。吴邪说:“故事很简单。三位女巫预言麦克白会成为国王,点燃了他的野心,麦克白夫人知道预言后,极力煽动丈夫出手,刺杀了国王,成功上位。麦克白为避免‘班柯子孙成王’的语言,派杀手杀死了班柯,却在庆宴看见班柯的灵魂,陷入了精神错乱,沦为暴君。麦克白夫人也不堪罪恶感与精神折磨,崩溃自杀。最后,反抗军率大军结束了麦克白的暴政。”

话落,他们走到了连接观众厅与场外的大门,二楼是包厢,再往下一截是观众席,围绕着中间的舞台,帷幕死死拉着。

一行人走下台阶,察觉到他们来头不同寻常,四面八方都投来了注视,吴邪不可避免地和某些观众对上视线,他们都处在一种惊惶氛围中,那种表情比瘟疫还有传染性。没人能在这样的凝视下镇定自若地说话,除了张起灵。

他直接问:“尸体在哪?”

闻言,警员却往舞台方向看了一眼,那表情融合了很多情绪,非常奇怪,不知是纠结、恐惧还是嫌恶。一位年迈女士拿手帕捂住口鼻,闭眼在胸前画十字祈祷,声音又尖又弱。

吴邪拉了下张起灵的手,小声说:“你不要这么大声,好像哪里不对。”

他拽了两下,张起灵就不出声了。

舞台附近,一位不苟言笑的男人站在那,年纪四十上下,面目非常严肃,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沃克介绍:“这是探长劳伦斯·贝内特。贝内特,这是老张新招的……”

“我的搭档,”张起灵说,“吴邪。”

那双深蓝色的瞳孔移过来,上下扫视吴邪一遍,语气平直:“很遗憾在这个场合认识你。”

紧接着他对张起灵说:“尸体在舞台上。”

“事发这么久,尸体还在舞台上?”吴邪说。

“这就是我请他来的原因,死者身上有一个复杂的机关,没人敢随便乱动。跟我来。”

他们走进后台,越往深走,血腥味越重,已经浓郁到了惊悚的地步。吴邪心底微寒,单纯的异味会传播这么远吗?除非……

贝内特督察只来到舞台边缘,就不再往里走。

“做好心理准备吧。”

话落,他让开身位。

白炽光很亮,可以照亮一切。

舞台上全都是血。喷溅的、砸出来的、血块里的。血河正中央,死者被捆在道具木柱上,一根不规则玻璃片贯穿了眼部,有小半颗眼球状物凸起,数百枚玻璃碎片把他扎得像刺猬,身下积洼的血湖颜色深到发黑。

一根黑色钢丝从中间割开了他的气管,几乎把脖子切断,只剩小半部分连接身体。死者后脑没有依托,重力向下,导致他脑袋越往后,伤口张的越大,侧面呈三角形,半个喉咙的横剖面暴露在空气中。

第一次见到尸体惨状的人全都站在了原地,足足有五分多钟没有动。但在第一分钟里,就有人动了。

张起灵穿过静止的人影往前走,环死者走了几圈,再绕着舞台走了一圈。

经过角落,他撩开沾着湿漉痕迹的绸布一角,密集的粉碎性冰块流了一大片,他放下手,回到舞台中心,抬头向上看。

重铅铁块半坠在舞台地板上,缠着的钢丝向上,一直隐没在舞台顶棚的缝隙中。

贝内特:““死亡是在‘班柯之死’的这一幕后发生的。剧情是:杀手将班柯捆在木柱上刺死,再逃之夭夭,舞台效果需要班柯的‘尸体’在中间定格,再拉上帷幕。然而死者迟迟未下台,老道具师上去找人,帷幕却突然被机关从前面拉开了,同时,天降玻璃利刃,砸穿了演员。据说场面非常的恐怖,前排观众也溅到了血,老道具师赶紧跑到后台拉下帷幕,让大家免受了折磨之苦,但自己也吓的晕倒了。”

观众居然是亲眼看见演员死亡的?吴邪骇然。

难怪整个观众席都陷入了惶惶不安的恐惧中,这样触目惊心的冲击力,没几个人看见后会不发疯!

贝内特接着说:“接到经理的报警电话,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来了现场,我们全都手足无措,警队没人能将死者完整地从碎片中解救出来。而且,案发前,剧院竟然没有任何人察觉玻璃利刃的所在,必定有一个隐藏的机关,于是我想到了你,你向来擅长解机关,身手又好,找你来最合适不过。”

吴邪就问张起灵:“有办法吗?”

“我需要一把刀。”张起灵说。

两位督察用对讲机和警车沟通,回复是随行警车都没拿刀具,吴邪想到警车可能配备的一个东西,“拿液压钳试试。”

警员取来后,吴邪要把它递给张起灵,也需要走近尸体,所以他看清了死者最后一秒的表情。

人的面部肌肉发达,而演员又能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极致,死者米特拉的表情就很生动,处于极怒和极恸的界线,他在死去的那几秒非常的绝望和痛苦。

这面目不能称之为人。

吴邪没撑住两秒,别开了头,嘴上问:“要帮忙吗?”

张起灵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但有点“你怎么还在这”的意思,然后他接过钳子,没说话。

吴邪还是立在原地不动,张起灵把长袖挽起,对他做了个往外推的手势,力度很重。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远了。张起灵沿着爬梯上到顶棚,钳断开合门的板锁,身体钻进顶阁,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

吴邪抬得头都酸了,上面突然传出铁器相撞的声音,很快有一声“咔嚓”,连接着重型道具启动的轰隆隆声,玻璃碎渣在舞台上快速震动。

那几根垂下的钢丝以非常稳定的速度向上拉,铅块向上抬起数厘米,立刻,死者的脖颈发出嘎吱紧绷的声音。

等铅物和脖颈几乎同高时,钢丝停下来,再一声咔嚓,上面静了。

很快,张起灵从洞口爬出,手里的液压钳有明显的扭曲。

但这不影响他使用。比如说,死者颈部创口的钢丝全绞在了一起,非常难搞,贸然拉扯会造成二次撕裂,但张起灵像个外科医生,手臂非常的稳,用了十多分钟,完整无损地把钢丝从肌肉里取了出来。

他再剪断麻绳,两位警员托住死者腋下,把尸体搬到担架上。

法医上前清理尸体,沃克留下,其他人不约而同往外走。

吴邪快把山根揉出红印,转眼一看,每个人的脸色都是均匀的差劲,张起灵却还是那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心理承受之硬是吴邪平生见人之最。

难道他曾经有什么更离谱的曲折经历,使得他对这种场景麻木了?吴邪不禁又想,那么这种波澜不惊,算是礼物,还是诅咒呢?

督察说:“最大可能,还是剧场内部人员作案。但凶手是否潜藏在观众之中也尚未可知。你能排除吗?”

“我需要更多线索。”张起灵说。

“我想也是。外面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我带你们去后台。”

穿过后台,吴邪从岔口往外看,观众席一片沉痛的静默。

他想了点东西,不自觉就说出了声:“…这恐怕是他们有生以来最离谱也最恐怖的经历了,正装出席,欢送剧院、一个时代落幕,这份珍贵的却心意被凶手故意扭曲打破。凶手不仅冷血,还很可恶。”

他声音不大,贝内特却惊讶地回头看他一眼。

吴邪也惊讶回视:“我说错了什么吗?”

“并非如此。这个案子的离奇复杂程度,在我经手过的几百桩悬案里,恐怕也在前列,只是我专注于破案,听到你说的,才发现自己也忽略了这些情绪,不免有点愧疚。”

“不该这么说。”吴邪忙道。

贝内特的声音和脚步都很沉稳。

“没什么好否认的。人终其一生,都是为了追求自己所理解的微小幸福而活。但凡有良知、有能力的人,都会对不可饶恕犯罪产生愤怒,从而去打击中断他人幸福的罪犯。”

他们沿着后台拐弯,来到走廊深处,挑一间没有人的休息室坐下。贝内特拿出名单。

“今天剧院工作人员的打卡记录表就在这里,你们来之前,我简单审过,反而觉得更迷糊了,前因后果似乎明朗,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们帮我听听看。”

张起灵干练地点了下头,吴邪顺口说:“没问题,了解大概后,我们会再重点提问一些细节。”

但他说完,就看贝内特有点奇妙地抬头。

“这是你……替他对委托人解释话少的说辞吗?但其实我已经习惯他一直不说话了,不用解释这个。”

吴邪:“……”

督察又笑了:“不过有一个人替他沉默时说好话听起来真舒心。我开始讲了。”

贝内特是老警探,他提炼的细节一定精简又重要。吴邪耐心听下去。

“十字星剧院是西区老牌,同时是制作公司,既出售场地,也签约演员。三年前最辉煌的时刻,初出道的演员为了留在西区,和十字星签了三年的《爱的观点》剧本合同。没想到第二年,十字星没落,收入无法覆盖员工薪水,员工开始拒绝工作,公司经理也无力支撑,登报转让,年初,成功和一位新房地产商签了合同。”

“西区剧院有两个面试季,初春三月,初秋九月。在经理签了转让合同后,演员强烈要求提前结束合同,让他们在初春期面试新舞团,但剧院经理看十字星上座有回温倾向——谁也不会嫌钞票多——便拒绝了。”

“明面不被允许,演员为了前程,还是在合同期内私下接触了新舞团,这一来就出了大问题。”

吴邪说:“被发现后,剧团和经理爆发了一场最严重的冲突?”

贝内特说:“是的。新仇旧恨,夹枪带棒。经理咬死了绝不提前结束合约,人心背离。紧接着,第二个矛盾出现了:男主演和男二同时竞争《悲惨世界》男一号。按常理,男一号竞争男一号应该有天然的优势,不过,劣势的男二胜利了。”

“哇哦。”吴邪说。确实有点戏剧性。

这里不免要提及西区剧院的一种演出模式:

一部音乐剧,可以驻场演出数年或数十年,各角色演员是固定的,合同期间,演员在一部戏里一演就是好几年。在旧戏是固定男一号的人,换新戏时,为了履历与竞争力,也大概率会争取男一号。

彼时,吴邪并未重视起这条线索,直到结案写材料复盘,纵观全局,才发现男二的胜利——也就是死者——是整个案件最彻底的转折点。从他胜利的这一刻起,故事的悲剧就再也无法挽回,是注定发生的不幸。就像悬崖边脱了缰的马车,竭尽全力也无法使它回头,只有坠落粉碎的这一种结局。

“…也是这时,十字星又有了起色,但因男主演们不合,正式结下了梁子。而在得到新舞团的邀请后,死者米特拉像是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事业运越发好,俨然有下一位西区之星的架势。惋惜的是,一切都中止在了今晚。”

讲到这里,贝内特咳嗽几下。

“两位先生听好,我要开始讲今晚了——经过协商,公司和剧组一致同意,在告别夜后,合同提前结束,让演员们去参加西区最热闹的初秋招聘季。今天,剧组成员在一点准时到达剧院排练,经理在三点到,花两三个小时检查剧院。演出时也全程都在包厢招待客人。”

“排练休息期间,女主演临时起意,提出到走廊尽头的花园与夕阳合照,拍完又多待了几分钟,大家心情轻松,唯独死者回来后再也没有笑过,可候场又恢复了正常。除了上台,他一直待在集体化妆室,没有离开过众人视线——直到凶手启动机关,将他杀死在了舞台上。”

“杀手演员是我亲自审的,和死者没有明显的恩怨,下台之前死者也显而易见还活着。真要说的话,除了老道具师,所有人都拥有不在场证明。可利刃机关是谁做的?放了多久,怎么运作的?为什么要挑选今晚?凶手意图挑衅苏格兰场,还是向伦敦宣战?这全都是让人头疼的问题——老张,你有头绪吗?”

“机关是滑轮机关,没什么门槛。”张起灵只答了这个,意思是你派人上去看一眼也能知道了。

贝内特还在沉吟,吴邪已经说:“你不让我上去,你总得给我讲讲。”

他找来钢笔和纸,塞进张起灵手里,张起灵转了一下笔,在纸上画出一个窄三角形,一个宽三角形,一个十字,分别标识A、B、C。

“机关有三个。都用了冰柱卡住开关缝隙,只要算准冰块融化的时间,重力抬升,机关自然启动,凶手不到场也能杀人。”

“拉开帷幕的A机关作用不多讲;B机关玻璃利刃,最初形状崎岖,材质易碎,砸中人确实会死,但有偏移的风险,要确保死者固定在坠落点上,所以凶手做了C机关,先在木桩背面固定好一根弦线,弦的一端系在木楔上,将弦索另一端绕过死者颈部高度位置,穿过一个固定挂件固定,动手时,只需拉动系在弦上的绳子,持续施加压力,摩擦力足够大,就能切开脖子。”

贝内特在张起灵那句话后已经放弃了追问,此时跟见他解释,跟见了鬼一样盯着他看,隔了两秒,他又看向吴邪。

吴邪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凝重地说:“你是说,米特拉死前可能还经历了缓慢凌迟的割喉?”

“从伤口上看是这样。”张起灵淡淡道。

这么缜密、冷血的排布,完全可以排除陌生人的冲动作案,这就是处心积虑的谋杀!

贝内特面色严峻:“事发仓促,凶手很可能没处理干净,我会派人在舞台周围找到这些道具。老道具师的嫌疑很大,其他人的嫌疑也没完全排除。剧组的演员太多了,得要一个初步的排查范围。”

这下张起灵没有推辞了,接过了名单。

他一一看下去,边勾边说:“买走十字星的人叫什么?”

“拉克兰·杰弗里。”

很快他勾选完,名单如下:

道具师——布兰特·默尔

麦克白男一号——威廉·艾伦

班柯男二号——杰兰特·米特拉(★死者)

麦克白夫人女一号——玛丽·希拉·扎哈罗娃

凶手演员1——迪兰·马修

凶手演员2——格罗弗·朱利安

房地产商——拉克兰·杰弗里

制作公司兼剧场经理——米尔本·霍默

圈完,把表推回去,张起灵对吴邪说:“走吧。”

吴邪说:“嗯?走、走?这案子不查了吗?”

“案子由警方负责,我到场是为了破解机关,现在机关已经解了。”

“那剩下的人呢?嫌疑人都没有细问过,最后一个接触死者的道具师——”

“不在委托范围内。”

吴邪盯着张起灵看了几秒,靠回椅背:“你走吧。”

张起灵看他。

吴邪说:“你走,我留下。督察——”他转向贝内特,“你们缺临时工吗?我不拿钱,管杯咖啡就行,我想跟着听嫌疑人的证词。”

督察一愣:“呃——”

吴邪又转回来看张起灵:“我总觉得这个案子哪里有蹊跷,你一定也察觉了。你不感兴趣,不想接手,可是我好奇,我想留下来。”

他诚恳地说:“而且,我俩之前说好的,我住事务所的房租就是替你工作,可你好几次都不让我跟着,再多几次,我还有什么脸住在那?不如把这个委托顺位给我,我就算跟着他们跑场子,就算查不出来,也比我待在家里不动要舒服。”

贝内特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不该插话。

过了几秒,张起灵对贝内特说:“抓紧时间,三组同时进行。老道具师、男主演、女主演,这三个我亲自问,两个杀手演员你问。让沃克打电话叫房地产商过来一趟,和经理一起问。”

“没问题。”贝内特很上道地配合起身。

警方与侦探兵分三路,开始进行第二轮谈话。

老道具师来得很快。

他六十五岁,头发有一半花白,身材削瘦,有些苍白,没什么表情,衬衫长裤都有些陈旧了,穿一双棕色麂皮羊毛软鞋,他常年做手工,指关节不仅粗大,还有横列的伤口和洗不干净的黑色工业润滑油污。

老道具师坐下,张起灵看了眼表。

“我们只有五分钟,你多配合。”

老道具师当即强打起精神。

“好的。”

五分钟?吴邪看张起灵一眼,旋即明白他的意图,并不拆穿。

“今天在剧院都做了什么,按时间说清楚。”

“我不用排练,所以三点才到剧院,给观众席除完灰,五点多到道具室检查道具,检查完是五点半,吃一点面包和酒,年纪大了,容易犯困,就窝进角落睡觉,应该是睡到了六点,经理大叫着吵醒了我,我再检查了一次舞台道具。”

“那之后,我就坐在舞台后的木板椅子里,重复搬上道具、撤换背景两种动作。直到第二幕班柯之死,我去换道具,帷幕突然拉开,一个巨大的东西砸下来,米特拉叫都没有叫出声就……我看见很多血,害怕得想要逃跑,可经理说不定会责怪我,就强撑着把帷幕关掉,没下舞台就晕了过去,前十分钟才醒。”

“这一幕前后还有谁来过舞台背后?”

“这我就不清楚了,先生,我那时还是很困,而且走廊没有开灯,我这双眼睛早就看不清啦。”

“舞台顶棚平时谁能上去?”

“只有经理拿着钥匙,每半年维修时才会打开一次。”

然而顶棚里放着一个巨型机关,吴邪想,你们这地方还是有水分。

“收官之场,你们心情怎么样。”

“如释重负。”老道具师说,“好几个月的薪水没发下来,经理也把剧院闹得一团糟,我没有钱,好几个月只能靠喝酒睡过去忍痛,今天拿到赔偿金了,我只想结束工作,好好休息。”

“你是道具师,你怎么看那个杀人机关?”

“它应该非常的精妙,演出全程,我们都没有发现它,制造一个小道具都要耗费经年,这么大的机关,整个伦敦也不一定有人能做出来。剧院制作的道具大多是想让舞台更漂亮,这种机关,制造出来的作用大概就是杀人吧。”

“我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在报告单上签下你的名字与地址后可以离开了。”张起灵说。

老道具师腿脚不便,吴邪就扶他出门,见他背后有积了几个小时的深色汗迹,“您工作太过认真,反而掏空了身体,这之后要好好休息。”

闻言,老道具师抓紧他的手,嘴唇嗫喏几下。

“谢谢你,先生。”

坐回来后,吴邪长长叹气。

“叹什么。”张起灵淡淡道。

“叹气我在刚才五分钟里竟然没听到一句完整的真话。”

张起灵扭头看他,似乎有点触动,随即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吴邪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你什么意思,就看他这点笑转瞬即逝,变成面无表情。

“没有真话,但也不是全无收获。”他说,“让男主演进来。”

转眼,一个挺高的意大利男人气宇轩扬地进门。他没有脱下国王戏服,有点亮得在发光的意思。

吴邪揶揄说:“请坐,麦克白陛下。”

艾伦坐下,声音比普通人要更低沉动听,“抱歉,我还惦记着演出,如果演出继续,那我不能脱下戏服。我是否能知道警方的处理是什……”

“我钦佩你的职业素养,”吴邪打断他说,“接下来请好好回答他的问题吧。”

“那您有什么要问我的,长官?”艾伦看向张起灵。

“最后一次见米特拉,他和你说过什么?”

艾伦苦笑一下。

“你们应该听说了我与他不合的事。在演员公会帮助我签上新剧组后,我已经慢慢释怀,他倒是还记恨着我。”

“说说你们怎么不合。”

“面试失败后,我是嫉妒他,但他也没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耀武扬威,使小绊子,俨然换了一副嘴脸,见了很难让人不恶心。我已经尽量避开他了。而且不仅是我,是整个剧组早就对他不满了!他面试成功,就像变了一个人,排演非常敷衍,对外却演得极其卖力,歌迷们觉得他又辛苦又敬业,是我们排挤他。还有,他这半年异想天开改了十几次麦克白的剧本,我们尽力配合,老默尔还拼了命赶出新道具,临近演出,他又反悔说不改了,而我只是在这中途看不过,出头和他争吵,难道我不能生气?”

“最后一次演出,你们状态如何?”

“我们状态和平时差别不大。休息时玛丽提议最后一次看看十字星的落日,回来后,米特拉就出现了好几次失误,心不在焉,我批评他放松,他反驳我,险些又吵一架,但他也很快调整好了状态。”

“或许他在为演出焦虑。”

“怎么可能,”艾伦有点不悦,“最近几月,他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表演上,哪怕场下还有支持他的狂热歌迷…呃,逝者为大。但他应该不是为这一件事而苦恼的。”

“他是在看夕阳时心情不好,还是看之后?”吴邪说。

“看之后。”

“你确定?”

“我肯定。”

“你也有点心不在焉。”张起灵说。

“呃。”艾伦扶了扶额头,“请原谅,尽管我和他有过节,但不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我们共事了快三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我有点……就好像还在梦里,一切都不够真实。”

张起灵无动于衷,吴邪就点头说:“理解,理解。”

“来之前,”张起灵说,“警方将剧组安排在同一个房间,你看得出有人表现不对劲吗?”

“发现意外发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很崩溃,我没有看见一张窃喜的面孔,坐进房间后,大家都为米特拉的离去而悲痛,对凶手的残忍而表示谴责,女演员们在哭,平时很坚强的玛丽也红了眼眶。”

“你们剧组平时的同事关系不错。”

“三年的合同,和鸟也能熟络起来。我们偶尔会聚餐,一同上声乐课,但只是算有‘交情’,不涉及私人生活,休息日我们更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谁会希望和同事有私人关系?”

就住在事务所的助理吴邪:“……”

“知道米特拉的地址吗?”张起灵说。

艾伦说了一个街区名就停住,思考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公寓名,并按要求写了下来。

“对杀死米特拉的机关,你认为它有什么寓意。”

“惩戒。”艾伦说,“从天而降的利刃,直击胸口,将人钉死在木桩上,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惩戒的意思。”

“我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签下名字和地址。”

“就问这么多吗?”他猝不及防,有点吃惊。

吴邪用眼神表达出“是,怎么?”的意思。

“抱歉,在你们之前,警方很仔细地询问过我,我以为第二次会更久。玛丽在我身后,她是下一个吧?我让她进来。”艾伦说。

女士半提着戏服裙入门。

她一看就是举止得体的人,正拿手帕掩面,尽力地把啜泣声往下压。

“请原谅,我在门口听见你们再次提起米特拉,想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离我们而去了,我真是……我真是无法不难过。”

张起灵又一次无动于衷坐着,吴邪亲自上阵安抚了好半天。终于,女主演情绪好转,擦干眼泪,红肿的眼里是偏深的宝石绿瞳色。哪怕悲伤也不能掩饰她的美丽。

“在米特拉出事前,你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张起灵说。

玛丽说:“看到的——似乎都是正常的,剧组排练正常进行,歌迷今晚给我们鼓掌了五次,比我们预想的效果都要好。如果没有意外发生,这是十字星最完美的收官夜了。”

吴邪说:“排练里艾伦和米特拉发生冲突,也正常?”

“这几个月来,他们没少恶言相向,我们从中调节不成,只能习惯让自己忽视,已经他们今天也没吵很久呢,我就没有放心上。”

她犹豫了一下。

“但应该不会是艾伦做的,他们之间并没有到血海深仇的地步。”

“这点我们会自行判断。”张起灵说,“米特拉今晚有哪里不对劲?”

“在阳台看夕阳时,我们拍了一张合照,拍完后米特拉手机响了,跑到走廊的另一头接了起来,他接的时间有些久,我们看完夕阳回排练室,他才姗姗来迟,好像从那之后,他情绪就不对了。”

“中间消失了多久?”

“一刻钟是有的。”

“你知道来电的对象是谁吗?”

“不清楚,我们都不太了解彼此的生活。演出开始后,他在后台候场,表情又恢复正常,我便以为只是情绪波动,没有多想。加之今晚是告别演出,我太紧张了,没有心情关注其他人,”玛丽脸色渐渐苍白,“我会不会因为这个而错过了救他的唯一机会?”

张起灵不置可否。

“上台之前呢?”

“上台之前,有歌迷找他,他出去见了人,再回来,情绪就好了很多。”

“你认为杀死米特拉的机关有特殊寓意吗?”

“我没有亲眼见到。观众席发出尖叫后我们全都跑出去了,我只看到一滩血,紧接着艾伦让我不要看。警员带我们到房间坐下,大家也一直在说凶手是‘畜生’,‘可恶的东西’,我听到了描述,才明白是什么机关,我害怕极了,我们舞台的定点中心一直在那,今天的演出节奏又慢了不少,会不会,其实会死的人不是米特拉呢?”

她没看见现场,不知道还有第三个必杀机关的存在,吴邪没直接说这个猜想不对,只说:“你觉得会是谁?”

玛丽无力地看他一眼。

“我不想做这种假设,我更希望没有这种事发生才好。”

心太软了,吴邪想,所以事发时艾伦才把她挡在身后不让看吗?

张起灵说:“我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签下姓名和地址后可以离开了。”

玛丽签下一手漂亮的花体,安静出了门。

吴邪说:“案情又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影子,一个歌迷,她或他让米特拉完全镇定了下来。这个人是谁?”

他沉吟,“证词里没有人表露出强烈的杀人动机,问题反而越来越多,没有进展,怎么办?”

“去看贝内特。”张起灵起身。

到隔壁房间门前,吴邪敲了两下门,警员一脸菜色地开门。

吴邪正感到奇怪,紧接着两道唱腔从门里杀了出来。

“十字木架绳子打的是活结!”

“我们道具武器根本没开刃!”

“搜身搜了这么久!”

“一点收获都没有!”

合唱:“难道还不可以证明我们的清白——?”

吴邪打了个哆嗦,张起灵直接推门。

两个演员坐在贝内特对面,一个红头发,一个雀斑脸,正一唱一和:

“我和米特拉非亲非故。”

“我和米特拉素无仇怨。”

“我真是受够了这些盘问。”

“就最后和你再重申一遍!”

红头发说:“阳台合照,我想去洗手间;走廊另一端,遇见接电话的米特拉。电话那头只说:‘今夜你会死,今夜你会死。”

雀斑脸说:“演出前夕,我俩专心准备;艾伦来回走动,歌迷前来探班,米特拉外出十分钟,回来后就轻松如常。玛丽生理不适,接了热水服药休养。”

“演出赢得五次掌声,米特拉状态不佳,仍旧尽力演绎。”

“我们下台等候上场,得知米特拉死时,已经无力回天。”

“告别夜成血腥梦。”

“十字星,彻底完了!”

最后一句故意断句,演员们得意大笑,众人听得麻了一片,吴邪倒是拍了两下手。

“简洁易懂又别开生面的证词——现在我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是搭档了,今晚氛围沉重,你们让人心情轻快了起来。”

红头发一笑:“您真是慧眼识珠。”

雀斑脸倒说:“你们也是连体婴?”

吴邪离张起灵远了点,“呃,这是工作原因。有几个细节,我想多问问——”

“重复你听到的那句电话,原句。”张起灵说。

红头发朱利安想了想,用正常语气说:“我离米特拉快16码,只听到一句:‘不必再为自己辩解,罪行已经写下,判决也已作出,今夜,你会死’。”

他强调:“我是专业演员,对单词记忆很好,这句威胁如此冰冷,我立刻就记住了,绝没有错。”

“米特拉情绪恢复正常用了多久?”

“约莫一个小时,”雀斑脸说,“上场前,我们各自分散练习,他和歌迷小姐说完了话,容光焕发地回来。”

“歌迷小姐,那是位女士?”

“是的,那是米特拉的忠实歌迷。”

“诡异。”贝内特说,“十分诡异。他在高压威胁下不堪重负,失心疯了?其实已经极度的恐惧,却表现出了欢乐?”

吴邪摇头失笑,张起灵已经走向门口,“去看最后一组。”

但只走了一步,张起灵就停下,伸手把吴邪拦住。

下一秒,沃克铁青着脸摔门进来。

“门口撑不住了!”

“暴乱?”贝内特立身扶枪。

“几个知名报刊接到举报,说警方封锁出现过杀人案的剧场,软禁观众几个小时,罔顾公民的生命安危与心情。为了大新闻,他们组织了一群人集体撞卡——我们不能开枪,他们已经闯进来了!”

一行人冲出后台。

撞卡的人很好辨认,他们大多穿着简装,洪流般冲击着观众厅,而身着正装的观众们犹如马蜂群,密密麻麻往门口涌动盘旋,把年老失修的十字星跺得震天响。

意外快得像一阵龙卷风,对讲机频道在同一时间爆出“警车被砸”“请求支援”,警力却又被人群冲散,无力招架。

闯进来的人还有记者,张起灵远远看见摄像头,提着吴邪退了回去。

“那个女歌迷,”吴邪说,“还没找到她问到证词。而且万一凶手的同伙也藏在观众里,出了这个门再抓就难了!”

他心里一急,直向人群里冲,后脖一紧,张起灵把他提了回来,严厉地看他一眼。

“拦不住,这是有预谋的。”

“你怎么知道?”

“看那些摄影师。”

吴邪仓促地多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但扭过头,一点专业性的直觉又击中了他,回头细看。

现场记者人手一台闪光灯和相机,裤腰装着设备。穿戴的太齐全了,简直全副武装。临时性的新闻,记者赶来的路上只可能带上随身的小相机,怎么可能准备得这么妥当?

除非他们早知道十字星今晚会发生大事!

吴邪恍然大悟,嫌疑人就是他们的线人,提前为他们透露了消息,今晚的撞卡是早就计划好的一环。

张起灵带吴邪往回走,记者将警方团团包围,厉声喝问将公民锁在犯罪现场是将公民的安全置于何地?督察拒绝采访也没离开包围圈,只能面色难看地站着。

就职于个体户的吴邪爱莫能助,跟着侦探老板往长廊深处走。

长廊房间众多,张起灵精准推开其中一扇,里面跪在地上的法医手一哆嗦,抬起头来,松了一口气。

“是你——我害怕被打扰,已经躲得很深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福尔马林的气味。”张起灵让吴邪进来,关上门。

“这件洗过,味道还是这么浓吗?”法医嗅了嗅衣服。

吴邪安慰他:“他鼻子比正常人灵,你看我就没闻到。”

说话间,他看向躺在担架上的尸体。玻璃碎片大多都清干净了,但还是很狰狞。张起灵戴上塑胶手套扒开伤口察看,又在口腔、脖颈、手部、腿部重点停留片刻,才直起腰,摘了手套丢掉。

吴邪问:“有什么发现?”

“口部有迷药残留两个小时,在上台前和香槟一起喝下的。被束缚住时已经失去意识。致命伤是颈部伤口。有长期情人。”

“其它都能明白…情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他的手。”

吴邪半弯下腰看。

米特拉肩部、手部有轻微的淡香,伤口不多,看得还算清楚,线条流畅有肌肉,演员有外形管理的需求,所以手部保持很干净,脱了体毛,没有疤痕,十指指甲修剪得当,修长无茧,也没佩戴任何首饰,食指是有淡淡的戒痕,但食指戴戒不是表示单身吗?

哪里看得出有情人的?

他看了半天,认输地摇了头。

“我没看出来,你直接讲吧。”

张起灵就说:“长期演出的戏服有油彩味,但他的肩颈、手腕有明显的花果香,据留香程度看不超过两个小时,他上台前和一个人亲密拥抱过。相比同龄演员,他的指甲修剪得过于圆润平整,甲床光滑,茧子不厚,细心保养半年以上才能形成,但他前后经历半失业、薪酬降低、面试其它剧团的事,很难有精力和钱保养手。以及,演员不允许佩戴私人首饰上台,他的手部食指有戒圈压痕,根据晒痕可以判断,戴了也快有半年,根据戒圈痕迹,我猜测出的十几款牌子,都不是他这个级别的演员消费得起的。”

吴邪醍醐灌顶,接他的话:“但是,剧组没有一个人知道米特拉有交往对象,而戒指的消费水平又不合常理,这不是个能放到明面上的关系,很可能,就是有个富婆在包养他——那个上台前和米特拉见过面的歌迷!”

张起灵点头。

“你这洞察力太可怕了,老兄,”吴邪无奈道,“我比不过你。”

这么细致的细节都看得见,简直神乎其技。这人要是有了老婆该有多可怕?老婆不要说出轨,出门逛了哪条街,回来让他猜,他恐怕也能说得清清楚楚。任何人在他眼里就是透明的,毫无隐私。

不过,除了委托案子,张起灵平日并不会语出惊人,吴邪便安慰自己,张起灵可能就没看出来前天不见的花瓶是他失手砸烂的。

随后警方初步检查了后台、化妆间、道具室,道具室挤满各式工具,落脚都难,完全排查需要时间,至少初步排查,没有发现更多与案发直接相关的物证或戒指。

离去之前,撞见经理疲惫归来,两人停下,又问了问。

经理的证词和其他人说法无二。下午到剧院后检查环境,五点多时,艾伦一个劲让他劝导米特拉不要再这么执拗,经理没功夫理他。他路过道具室灯没有开,知道老道具师又躲在道具室睡觉,愤怒冲进去把他叫醒起来干活——“幸好十字星倒闭了,再让我管这群家伙,我真是要发疯了!”他叫道。

两人在狮子的咆哮声中离开剧院。

进门时,十字星还算鲜亮,向外走,地面已是一片狼藉。

灯管稀稀拉拉地亮着,天上下起夜雨,张起灵从警车里拿回长柄黑伞,撑在头顶。剧院离事务所只有两英里,两人干脆在雨中步行,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

13PM—剧组演员全体准时到达剧院

15PM—经理、老道具师到达剧院

17PM—玛丽提议去阳台看日落,剧组大合照

17:15PM—米特拉接到凶手的威胁电话

17:30PM—米特拉回到排练室,心情极度差劲,和艾伦爆发小冲突,同事从中劝导

17:35PM—艾伦找到经理调解与米特拉的关系

18PM—经理吼醒老道具师开始工作

18:23PM—男主紧张;女主生理痛;两演员正常;米特拉和情人见面拥抱,情人安抚了他的情绪

19PM—演出开始

20PM—冰块融化,机关启动,米特拉当众死亡

作案可能人:舞台上的老默尔、马修、朱利安

不在场证明:除以上三位的所有人

凶手作案动机:?

机关执行:?

机关意义:?

凶手范围:剧院内?观众席?

“那通威胁电话,”吴邪说,“如果通话者是喜欢给猎物下死亡通知的杀人狂,米特拉接完后为什么不向外求救?所以,他很有可能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没有把凶手的死亡威胁放在心上,或者,上台前情人很好的安抚了他。但他放松警惕的下场,就交付了生命。”

说着,他看向张起灵,张起灵不常主动开口,每当吴邪想要知道他在案情中的见解,就这样瞧他。

“动机。”张起灵说。

“你再说多一点,我还没那么会读懂你的意思。”

“证词里,没有一个人有明确的杀人动机。”

“有点明白了——如果凶手就在他们之中,证词又没有动机,一定是有人在说谎。米特拉当众死亡的方式过于极端,凶手一定对他有强烈的恨意。哪怕凶手不是剧院的人,也一定与受害者认识。无论是身边人下手,或陈年旧仇,都要从米特拉的人际关系圈找。”

两英里不长,事务所转眼就到了,吴邪直奔进浴室洗澡,冲去身上的血味,他听见张起灵出了门。办案期他常常神出鬼没,不知道在忙什么,吴邪给他留了灯就先睡了。

第二天早上张起灵已经回来,两人吃个早餐的功夫,楼下门铃响了,再几分钟,沃克推开门,拿着一沓照片拍在桌上。

“你要的线索。我昨晚一个个打电话,要求这些品牌的经理们连夜自查,看在警徽的份上,他们个个把头提起来了找,我早上拿到结果,刚好路过,给你送过来——但我要告诉你,你可白查了!”

吴邪好奇地去看,脱口说:“什么东西?”

十几张素圈照片平铺在桌上,是米特拉戴的戒指款式,但除了品牌名有区别,几乎长得一模一样,难怪说查了也是白查,这谁能分清楚?

张起灵则是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沃克说:“不要看了,追踪这条线索就是浪费时间——说说我们的进度吧!杀人机关的钢丝材质过硬,不是一般供货商能做得出的,全城也就那么几家,搜查起来可比这个轻松,找到供货商,再问出供货人,一目了然。”

“这么曲折,你心里不是有怀疑的人选吗,怎么不抓起来直接问?”吴邪问。

“你来英国不久,可能不清楚,在我们国家,暴力逼供的证词是无效的。”

“而且,我们还有个法条,叫‘一罪不二审’。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对嫌疑人进行上诉,法庭审判中途发现证据不足,宣判无罪,哪怕之后铁证如山,证明嫌疑人就是凶手,也无法再就同一起案子重新起诉他,嫌疑人从此就自由了。因此,证据不够确凿之前,我们谁都不能轻举妄动,吃过的教训太多了,我们很怕打草惊蛇。”

“一次案件只有一次审判的机会?”吴邪吃惊。“如果我是凶手,查出真相前随便让法官给我判一个小罪名,那不就不用坐牢了?这太容易钻漏洞了吧。”

“你说对了,这种事发生的可不算少,我们抓人只能一再谨慎。还有很多规矩,我不多说了,让老张多教教你。还有,虽然你们参与进来了,但先抓中人的肯定是我们。”

说罢沃克便匆匆离开。

“对破案这么有自信,怎么还皱着眉头?”吴邪说。

张起灵递给他几份报纸,“看看。”

吴邪粗略读了一遍,就明白了。

报纸头条全是十字星杀人案。

报道不长,却渲染得非常恐怖,记者无法进入封锁的剧院,只能通过采访数位观众“还原”细节,描述得险象环生。这还是正常的,吴邪登上网站,小报已经把十字星写成了都市诡闻,凶手可能都不是人。

十字星案集齐血腥、诡异、惊人的三大流行特点,简直是媒体素材的不二之选,整个伦敦的关注度相当高,加之在外界眼里苏格兰场强制关押公民,内部则知他们放走了可能混迹了嫌疑人的观众,苏格兰场两边不讨好,电话被打爆,破案压力巨大。

对此吴邪爱莫能助。

“让他们头疼去吧——我们今天做什么?”

“回访当事人。”

“哦?为什么?”

“艾伦昨晚说的真话最少。”张起灵拿起外套,“走吧。”

闻言吴邪就不免叹气。

“嫌疑人基本都是演员的情况真难搞啊——”

他们乘坐地铁,十分钟来到卡姆登区,这里充满了小酒吧、摇滚乐台和复古市场,艺术气氛浓厚。十字星演员大多在这一个中心附近租房。

艾伦与两位室友合租一套房间,入门时,室友还未出门工作,让出了客厅给他们谈话。艾伦头发潦草,眼底有血丝,明显没有睡好,嘴角有一点酱汁和酒沫子,手指有碎屑,和昨天亮丽光鲜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泡了茶,拿出饼干,揉了揉脖子,有些紧绷。

“两位警官,我要说的昨天已经说完了,为什么还要找我?”

吴邪没有立刻纠正他的称呼,拿出那沓照片,洗牌似的铺开。

“认识哪个是米特拉戴的戒指吗?”

艾伦左右扫了一遍,胡乱指了一个,“这个吧。”

“你确定吗?”

“不知道,它们长得太像了,再说,我怎么会清楚米特拉戴什么戒指?”

“见过他的情人吗?”

艾伦脸一下苍白,像是忽然酒醒了。

“什么情人?”

“让他能够搬去伊斯灵顿的情人。”

艾伦瞪了他们好几分钟。

“我算是见过吧。她来过后台好几次,但米特拉说了几句话,就会以后台杂乱的借口和她去休息室说话,经常戴着礼帽,没见过正脸。”

“他们没耽误过演出?”

“没有,粉丝进后台只是一种探班传统,通常说几句话也就走了了。”

“日落阳台的合照你见过吗?”

“你想和米特拉和好吗?我听经理说,上台前你曾找他从中劝说你俩破冰。”

艾伦久久沉默。

“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你这个问题。”

吴邪觉得有些玩味,想说点什么,张起灵压住他,继续道:“去看日落,你最后一次见到米特拉,他的状态如何?”

“不记得了。”艾伦回答,眼神躲闪一下。

“一点点都不记得了?”吴邪说。

“什么都不记得了。”

吴邪向前拿了一块饼干,慢慢吃着。

“好了,放轻松,我们聊聊别的吧——我来英国没多久,久闻西区剧院大名,没想到第一次来剧院这么仓促,想看点别的恢复一下心情,你有什么推荐?”

艾伦半信半疑地看他:“桑德海姆的《悲惨世界》,陛下剧院的《歌剧魅影》,皇家德鲁里巷的《西贡小姐》,或许你还会喜欢阿加莎的《捕鼠器》。”

“《爱的观点》应该也不错吧?西区竞争不小,十字星能靠这个剧目驻场三年,成绩相当耀眼啊。”

“第一年确实火热,”艾伦放松了一些,“后两年也有很多人喜欢——但挽回不了什么。”

“西区演音乐剧更多,为什么十字星告别演出选了纯剧种《麦克白》?”

“我们想过演《猫》、《妈妈咪呀》和《歌剧魅影》,票数最高的是《歌剧魅影》,但让老默尔做那个巨型水晶吊灯道具,不切实际,他光是爬楼梯勘探点位就忙活了很久,不敢让他辛苦了,于是玛丽转而提议了《麦克白》,不少道具翻修一下能用上,而且我们音乐剧演员生涯能演纯剧的机会不多,告别演出也想任性一下。”

“翻修一次的工作量也不小啊。”

“我们怎么舍得折腾老默尔?整个剧组排练闲暇都在赶着帮忙做道具。”

剧组所有人都改装过道具——吴邪举起杯子掩住嘴角,喝了一口茶。

“你已经找到下一个剧团了。”

“当然。”

“还要继续合租?”

“警官,我虽然是主演,薪水还算不错,但排练之余我们需要上的声乐课费用也很昂贵,年前没有收入的几个月,我要抽空去打零工才能筹到租金,像我们这样的外国人,留在伦敦西区很不容易,都得咬碎了牙把血往肚子里吞。”

吴邪抽空看了一眼张起灵的牙,嘴上说:“抱歉,我刚来英国不久,并不知道这些,不是故意针对你。对了,我们也不是警官,我们是私人侦探。”

艾伦一愣:“你们不是警察?!”

他说:“等等等……那你们为什么会参与调查?”

“十字星的杀人机关有些特别,警方没法破解,”吴邪摊手,“只能求助于我的大侦探咯。”

艾伦看向张起灵。

“他很厉害吗?”

“相当——厉害。你信不信,你说得再多一点,他就能推断出谁是凶手?”

“空口白话谁不会?”

吴邪敲了敲张起灵的手背,张起灵从窗外看向艾伦,顿了一会儿,说:“你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两瓶酒和一个三明治,是英式苦啤,不是淡啤,在酒吧买的,那个火腿三明治很难吃,所以你只吃了一口。你喝酒是为了买醉,但只睡着两个小时,没有睡床,睡的是地板,室友睡觉会打鼾,但你不敢一个人。昨晚你的假话说的最多,却不敢承认自己在害怕。”

艾伦脸上血色一瞬间消失殆尽,几乎变成惨白,眼眶血丝非常明显。

“你——你怎么知道。”他嗫喏着。

“你手腕上有酒吧用来擦杯的纸巾纤维,吸过酒水,比一般纸巾薄一层,嘴角有火腿和腌黄瓜汁的残渣,眼白充血,但没有明显浮肿,所以你睡过一小段时间。坐下后,你不自觉揉压后颈,后腰僵硬,整个手臂有压出来的浅痕,衣服背部褶痕平整,睡硬地面形成的。”

“我也可以在自己的房间打地铺——”

“你室友抽烟,你不抽,而你的衣服飘有烟味,你在他的房间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右耳有压痕,左耳没有,你整晚都在朝另一侧翻身,你在躲声音,但没有离开地铺,说明声音来自你旁边的人,而不在房间外,你听到的是打鼾声。”

艾伦悚然地盯着张起灵。张起灵说:“你不说实话,我也没办法继续查。”

意大利人神经质地搓揉起双手,哆嗦起来,他不再反驳什么,却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我需要……我……不,求求你们出去吧,我看见你们就无法呼吸……”

吴邪往前倾身,张起灵在背后用力捏住他的肩膀,那就是走的意思,吴邪不回头,递出名片,“你再考虑考虑,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

艾伦脸陡然变得些扭曲,大吼:“你们怎么还不滚!?滚出去!”

他像头野兽一样站起来张舞双臂,吴邪举起双掌安抚,话还没出口,张起灵已经扣住他肩膀,带他出了门,吴邪蹬腿往回发力,张起灵就用胸膛抵着他往前走,力气大得根本没法反抗。

出了公寓门,吴邪角力失败,终于泄气:“真不管他了?”

张起灵只是看了眼表,说:“去找女主演。”

“他的口供就差一点就要有突破了。”吴邪苦恼。

“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哪里不合适?我觉得就差一点,我们再上去试试?”

张起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带他的手用力了一点,往前走。

女主演住址在下一个街口,公寓极其狭窄,室友站在门后告诉他们,玛丽去咖啡馆工作了。是的,她回来后一直茫然若失,我们看到了新闻,很担心她。她早上是强打起精神去工作的,她说老板不允许请假。

咖啡馆在公寓不远处的驻街转角,招牌在伦敦很有名,高高的维也纳式穹顶,鎏金扶手,深黑石柱,客人走了一批,座位很空。张起灵环顾一圈,望见角落的玛丽,却带吴邪在另一边卡座坐下。

“不坐得离她近点儿?”吴邪说。

“她职责范围就在这一圈,只是临时去角落帮衬。”

“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经过18到25号桌时步速较慢,固定地巡视桌面,超过25号桌就提升了速度,哪怕有顾客险些打翻了杯子,也没有注意,因为不是她的服务范围,大脑下意识略过了。角落有备餐台,她却从这边的备餐台取走了水壶,从备餐台为中心放射的八张桌子是侍应生潜意识里能够操控的大本营。所以,她的服务区在这里。”

吴邪无声地做了个哇哦的口型,“很惊人。我也想学会,再冷不丁说出来吓所有人一跳。”

“你会做到的。”张起灵没什么惊奇地说。

吴邪受宠若惊。

黑咖啡上完,玛丽端着水壶回来,看见两人,定住了脚,又转去备餐台将两份英早端过来,左右看了两眼,说:“真是你们,我还以为看错了。”

“玛丽?”吴邪也像是才发现她似的,“你怎么,呃,你在这里兼职吗?”

玛丽一点窘迫都没有。

“那个蠢猪至少有三个月没有给我任何钱,我打了三份工才活下来,这家是其中之一,其它两份辞掉了,这家还不行。”

“你有点神思不属,身体能撑得住吗?”

“我有比这更难过的时候,也撑过来了,昨晚我也没有亲眼见到米特拉……嗯,心情不会像他们一样糟糕。”

“既然见到你,刚好问一下,你认得米特拉戴的是哪款戒指吗?”吴邪拿出那沓照片。

玛丽对照片瞪眼,看了看其中一张,又拿起别的,哭笑不得。

“嗯,真难选,它们看起来都一样,或许是这个?呃,这个也很像。”

她指了三张,和艾伦选的都不是同一个,吴邪遗憾收起,又问:“你见过米特拉的那位歌迷吗?”

“常来后台的那位?”

“对。”

“我没有见过脸,但听过声音,动听又醇美,是一位很有教养的夫人。”

“你们没有一个人见过她的脸?”

“是的,总戴着礼帽。”

“太神秘了。”

“是啊。”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嗯……我似乎听米特拉喊过她的名字,安娜,或者贝拉?伊西?”玛丽耸肩。

“她留下过卡片吗?署名是什么?”

“很好记的,是AB。”

店里很忙,玛丽离开了。

吴邪说:“伊西(Issy)无疑是小名,大名或许是伊丽莎白(Elizabeth)或伊莎贝尔(Isobel),但署名是AB,可以排除E、I开头。AB,安娜,贝拉……安娜贝拉(Annabella),阿拉贝拉(Arabella)?”

他拿起手机搜索。

张起灵想到什么,“是阿拉贝拉。”

“为什么?”

“十字星门口贴了剧院资助名单,A开头只有这个是女名。”

吴邪仿佛看见了曙光,“全名叫什么?”

“阿拉贝拉·H·杰弗里。”

“杰弗……等一下,我记得买下了十字星的房地产商叫……”

“拉克兰·杰弗里。”

“就是这个!小哥,我们挖到猛料了。”他一拍桌子。

一直未摘下的礼帽,不能端上明面的情人关系,米特拉明明有了富婆情人,却还只能住在附近的小公寓……因为米特拉的情人阿拉贝拉·杰弗里是有夫之妇。

如此特殊的关系,两人是不可能错过的。张起灵打出一个电话,吃完结账,沃克刚好回电,杰弗里的地址在彭布罗克花园,步行过去不过十五分钟。

花园在僻静的巷中,管家看了他们的名片,说男主人外出工作,女主人生了病,无法接待访客。

吴邪抬头,二楼一扇窗户的紫帘抖动了一下。

张起灵在名片背后写了几个单词,递给管家,“我带了一份东西,或许药到病除。”

管家半信半疑关上门。

“写了什么?”吴邪说。

“我知道凶手是谁。”张起灵说。

吴邪就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这句话魔力巨大,几分钟后两人就进了客厅,橡木板上挂着家族徽章,画像与艺术品随处可见,互相搭配相得益彰。

女士在里屋等候,她年纪不大,紧紧抿着唇,怒气从杏仁眼里直接喷射出来。

“你们知道什么?”

侦助二人对视一眼。

“女士,你杀过人吗?”吴邪开口。

阿拉贝拉陡的看向他,不可置信。

“您说——什么?”

“我给您讲讲吧。杀人很简单,凶器随手可得,如果有枪,夺走生命也不过半秒的事——但大费周章地杀人,就令人费解了,我可以向你透露,凶手用了三个机关,确保米特拉一定要当众惨死在舞台,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谁会这么恨他?”

“……”

“更奇怪的是,米特拉的凶杀现场像一个献祭的艺术品。修理工杀人,处理尸体只想省事求快,什么样的人才有闲情逸致在凶杀现场体现审美?”

“我怎么知道?”

“凶手极度冷酷,心思缜密,有一定的审美能力——说来,这些都是杰弗里先生购入的画像吗?审美相当独到啊。”

“先生,”贝拉说,“你太过分了!您在含沙射影什么?”

“我们有猜疑的凶手对象,如果夫人心中没有猜测,也不会邀请我们进来,你现在却又要否认吗?”

“我明明……”

簌啦啦,吴邪把素圈照片甩在桌上,贝拉低头一看,登时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吴邪张了张口,有些不忍,到底没有把话说得更直白。

“你为米特拉买的是哪一款戒指?”

好几分钟的沉默,贝拉惨然一笑。

“事到如今,这还重要吗?”

“戒指消失了,我们需要你来辨别它长什么样。”

“这个。”她指了其中一张。

吴邪看过去,张起灵说:“你确定?”

“当然。你们眼里没区别,但我只喜欢这个牌子。”

“是吗?”张起灵说,“但你的婚戒不是这个牌子。”

女士面有郁色地把婚戒盖住。

“你丈夫什么时候是知道米特拉存在的?”

“半年前。我从十字星回来,我们那时很久没说过话,他却忽然问我去了哪。”

“你和丈夫关系如何?”吴邪说,“抱歉,你或许不想谈论,但为了案情,我们希望了解。”

贝拉木了半天。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个可怜虫的事早就人尽皆知了!几年前,杰弗里曾非常热烈地追求过我,我们非常相爱,但结完婚后,我还爱他,他却不再那么爱我了,在别的女人身上豪掷千金,我提出离婚,他打了我一顿,我醒后,他对我苦苦忏悔十几天,我心软原谅,他又变本加厉。如此循环往复。我在西区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痛苦无处散发,只好出门旅行散心,也学着他豪掷千金。慢慢的,我同化成了另一个杰弗里。回家后,他知道了我的变化,再度大发雷霆。”

她说:“我突然意识到,他的愤怒很眼熟——他喜欢收集中国古董,其中有一套最昂贵的明代古董,他对待它的态度与其它藏品一般无二,我一直以为他不够喜欢,直到去年有人提出收购,他发了好大的火,因为买家非常执着,他甚至利用职权关系把对方驱逐出了伦敦。而我就像这套藏品,他不在乎,却无法接受被夺走——真是可笑,无法接受的是我,我作为他的妻子,在他眼中竟然只是一个漂亮的收藏品!”

贝拉说到最后声音拔高,吴邪给她倒茶,安抚说:“放轻松,放轻松,看清这一切不是耻辱,这会是你通向自由的开始。”

好半天,贝拉平静下来。

“昨天杰弗里在哪?”张起灵说。

“昨天他有工作和应酬,结束时发消息催促我回家,我如实告诉他发生了凶杀,现场被警方封锁,他就不再催了,还亲自来接了我,和我说了不少,但我当时已经吓坏了,什么都没听清,一直流泪。”

“他以为我还想着米特拉,我们两个为此吵了几句,他掐住我的脖子,用着像是要杀掉我的力气,说,‘背叛的人就该得到万箭穿心的下场。’我惊恐地看着他,他收敛了表情,不再说话,继续开车。”

她手抖得捏不住茶盏,对丈夫的恐惧呼之欲出,吴邪把茶盏拿走,转移话题。

“米特拉对你好不好?你怀念他吗?”

贝拉愣了一阵。

“……他很温柔。杰弗里去十字星签约,我有陪同,就是那天,我看了第一场演出,我觉得他演的最好,连续好几日捧场,去后台送花,他回复的信笺非常浪漫,又很体贴,怕对我影响不好,主动拉开距离。我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约了餐厅,他再三推拒,我最后送出一次请柬,在餐厅坐到深夜,关灯前一秒,他推门进来,说他站在马路边看了我一整夜,踟蹰不定,最终还是不忍心。”

吴邪犹豫一下,很收敛地说:“在最初你们也不容易。”

“但我们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

“昨天你们见面,他看起来怎么样?”

“有些紧张,我感觉他有点不想见到我,有点生气,他连忙哄我说,只是害怕演出出错,所以我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只在后台待了一会儿。”

“对,前后也不过两分钟。”

吴邪说:“这就奇怪了……”

他没说完,张起灵忽然看向门外,“引擎声。”

吴邪马上拿出手帕,“快把眼泪擦干。”

贝拉茫然接住,几秒后听到大门打开,意识到杰弗里回来了,抓紧在脸上抹了数下。

房地产大亨走进里屋,吴邪刚好把手帕拿回来,掐进掌心,抬头一瞧,再一次相信了面由心生。男人高大粗壮,额上皱纹深刻,轮廓硬到分明,极度的冷酷,没有一丝人情味,一双冰冷的深灰色眼睛凝视他们。

“没听说有客人来。”

“我们在对昨晚十字星包厢的每一位客人进行例行询问。”吴邪说。

“你们的身份证明呢?”

张起灵抽出警察证抛过去,杰弗里接在手里看了几秒,眉头皱得深了点,丢了回来。

“问完了,可以走了?”

“不着急,杰弗里先生,我们也需要问你,你昨晚在哪?”吴邪说。

“应酬。”

“在哪?”

“不在十字星。其它行程,无可奉告。”

吴邪看贝拉,“你知道你丈夫去哪应酬了吗?”

“不知道,他不告诉我的。”

“每一次都这样?”

贝拉犹豫着不敢抬头。杰弗里冷冷地看向吴邪,半天吐出几个单词:“我受邀参加霍尔的私人晚宴。”

“有什么证明吗?”

杰弗里拉开一旁的立脚柜抽屉,在信封堆里找出一个邀请函,掷到桌上。

吴邪拿出一看,邀请函非常正式,笺后随手塞了一份餐厅的酒水消费账单,结账时间在晚上十点二十六分。那时,十字星早已封锁两个小时。

这比十字星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要完美。

吴邪悻悻然放下,张起灵拿起,看了几眼。

“这家的威士忌不错。”

闻言,杰弗里多看了张起灵一眼,“品位不错,要喝威士忌就该去这里,夜里最好的位置在二楼靠窗,那里有我的专属座位,如有邀请,我从不缺席。”

“你有证人为你作证出席吗?”

杰弗里脸上的讥诮快遮掩不住。

“你需要谁?侍应生,邀请人,助理,全都能够为我作证,你尽管去问。”

这句之后,他们再也没从杰弗里嘴里问出新信息,杰弗里还强硬地送了客,出了大门,吴邪两次回头,张起灵说:“这是西区典型夫妻。男女婚外放纵,同床异梦,真正愿意断腕离开婚姻的人不多。”

“我明白,只是我确实看见她脖子上的瘀青了。”

张起灵仍旧没有驻步,吴邪就问:“你哪来警察证?”

“苏格兰场出现过信息重大纰漏,全部证件重新办理,我正好在场,有人开玩笑把我的信息输进去,立刻打印出来,扣上新壳,当做礼物送给我。”

“那怎么会有章?有章就是真证了。”

“我去盖的。”

“……你真有胆。”

两人走出去几十米,张起灵让吴邪回事务所,他有另外的事。两人在路口分开。吴邪回去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他检查消息,后台躺着一个公共域号邮件。

十字星巷尾,今夜十点。

我想清楚了。

想知道真相,只许你们两个人来。

——W.A.

WA?

William Allen(威廉·艾伦)!

吴邪一跃而起,给张起灵拨出电话,只有忙音,关机了,张起灵有潜伏查探的需要,就会提前关机。

吴邪每半个小时打一次,六点五十多接通,张起灵说他在回来的路上。

七点多吴邪听见脚步,放下书抬头,张起灵推门进来,风衣明显破了大洞,摘下外套,底下衬衫也沾满了血迹。他凝着眉一粒粒解开扣子,颈侧筋绷得凸起,胸肌还在起伏,上半身肌肉形状全都非常明显。

“谁干的?!”吴邪翻过沙发,“别动,让我看看……怎么那么多血?”

“都不是我的血。”

“可是——”吴邪看他脱掉衬衫,声音放轻,张起灵上半身肌肉形状刻得分明,一只狰狞的浓墨色纹身盘踞在左胸前。

“你还有纹身?”

张起灵不说话,沉沉呼吸。

吴邪找来医药箱,张起灵却进了浴室,他拍门叫了半天,再开门,张起灵已经冲完了身上的血。吴邪气得快炸了,忙不迭检查他泡水的伤口,幸好全是擦伤,应该不会感染。

消毒伤口张起灵也不太配合,吴邪托着手,小心翼翼给他上药,张起灵躲了好几下,吴邪把手抢回来。

这样重复几次后,吴邪似乎悟了。

“是不是疼了?我给你吹吹?”

吴邪就鼓起腮帮子用力吹着,把头发也吹了起来,张起灵全身绷紧,慢慢的才放松下来,沉默着。

吴邪就看一眼他脸色。

“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吹一吹就不疼了,我妈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给我消毒的。这片擦伤好大,你被车撞出去了?到底是谁干的?你和凶手对上了?”

“不是凶手,我的仇家。”张起灵说。

张起灵行走在黑白两道的诡谲之中,招惹仇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吴邪却第一次见他因此受伤。

“还会再来吗?”

“不会。”

吴邪默然。也不知是“不会再来”还是“不在人世”的意思。

“你到底去查了什么?”

张起灵拿出一枚金戒,边缘圆润,切割漂亮,有点轻微凹陷。吴邪一眼认出那就是米特拉的款式,惊呼一声,捏住戒指先看戒圈内部,里面果然刻着:M&A。

“在哪找到的?”吴邪一时激动,“这是他们有情人关系的铁证!”

“杰弗里车里。”

“你回去搜了他的车?戒指怎么会在他手上?”

“所以我去找了霍尔,他承认昨晚邀请并和杰弗里在包厢谈了半小时的地产项目,证词天衣无缝,但最后出现了一点破绽,我让他为我推荐一款杰弗里常喝的酒,他却给我送了一瓶龙舌兰。他们不熟,昨晚没见过面,他只是随便提供了一份账单,又在证词上替杰弗里圆谎。”

“酒呢?”

“砸了。”

结合这身伤,吴邪就不问酒是砸在谁身上了。

“这么说,就不能再排除杰弗里昨晚在十字星的可能,”吴邪说,“还带走了这枚戒指。可如果是为了掩藏证物,为什么不丢掉?如果他将这个看作了自己的战利品,戒指上为什么又有凹陷?凹陷说明他愤怒地摔过它,掉落在了角落,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没能及时清走?”

张起灵不置可否,吴邪看他身上空落落的,想起伤口没有消毒完,先把案情分析放到一边,戒指也丢到桌上。

消毒包扎用了小半个小时。做完一切,吴邪站起来说:“你消耗大,我再叫一份餐。”

张起灵默默望着吴邪的背影,看他打出电话,让附近的餐厅送来一份烤牛里脊和血肠,打完转过身,覆上一层灯光。

两秒后他歪头看人,走回来把手贴到张起灵额上。

“怎么这个表情,头晕了?”

张起灵侧过头,淡化的纹身亮了一些,在他刻意的,有节奏的呼吸起伏里又很快淡去,吴邪盯着那个麒麟兽首彻底消失,啧啧称奇,觉得这纹身太酷也太帅了。

张起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个不关心真相的侦探,一个有神秘纹身的战斗高手。他身处在异国,究竟是逃亡还是自愿出走?

太好奇了。

凶杀谜题之外还有张起灵的存在,吴邪的大脑无法停止思考,如果能向水中妖精希娅娜许愿,他希望即刻学会演绎法,睁开眼的第一秒,他就去看清张起灵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起灵披上衣服,两人解决晚餐,提前来到沙夫茨伯里大街的后巷。

后巷是由许多岔口组成的蜘蛛网,张起灵像指南针在其中精准行进,来到直通剧院区的后巷道。

沙夫茨伯里主街道灯火明烁,一街之隔的巷后,放眼却尽是暗淡的惨绿色,砖房破败不堪,铁面锈化,环顾一圈,简直是地下间谍传递信息必选之地。

吴邪头一次在西区见到这样的地方,“艾伦选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反而像是在躲谁。”

艾伦知道点什么,这点东西,可能给他带来危机,不得不谨小慎微,下定决心投靠,却也只敢在阴暗不见光的地方。

他如此费尽心机,两人也小心行事,离十字星差不多四百码时,张起灵突然压住吴邪的肩膀,往角落一躲。

停顿了两秒,吴邪低声问:“怎么?”

张起灵凝视着黑夜里升起的雾,说:“有第三个人。”

“这里平常会有人来吗?”

“几乎不会。”

后脊一刹有寒气直冲上顶,吴邪抓住张起灵,心这才定了定。

竟然还有新人不请自来加入了这个派对,真是没礼貌。

消息泄露出去了?

还是艾伦邀请了第三方?

第三人的立场是什么?

他知道他们会来吗?

表针此时指向九点五十三分,吴邪凝视着黑寂的深巷,对艾伦的出现时机感到担忧,巷子依旧死寂,对方主动隐匿了脚步埋伏,怎么想都不会怀着好意。艾伦的出现要么打草惊蛇,要么成为伏击目标。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显然有刻意放轻脚步,但在无灯的后巷非常不安,速度很快,还晃着手电筒,吴邪抓紧了张起灵的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是艾伦。

突然间,艾伦疑惑地说:“两位先生?”

吴邪也疑惑,艾伦怎么知道他们到了?

旋即他想到什么,心叫不好!

有个人影走到了艾伦面前,他在黑暗中无法分辨那张五官,以为是他们两个!

他们奔出角落,张起灵猝然抬头,把吴邪往一旁推去,在黑暗里一抓,把一个人影凭空提了出来。

黑晦浮现出一张惨白的面孔,嘴角上咧,穿着马甲,肌肉明显,他反制住张起灵的双臂,两人挣打起来,声音拳拳到肉,月光照下来,吴邪看清那张惨白的脸是张笑脸面具。

他心砰砰跳着站定,十字星的方向传来艾伦见了鬼般的惊恐惨叫。

张起灵一脚将白面具踹出数米远,追过去压着打,他把战场拉远后,吴邪立刻往十字星方向狂奔——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还差两百码时,吴邪听见了“砰!”的一声枪响,心霎时凉了。

等他赶到,苍白月光下,是一具尚在抽搐的身体,但吴邪看清那张脸后,半点侥幸都不存在了,艾伦死的透得不能再透了,脑袋已经被近距离的枪击轰成了血泥,抽搐是身体残余的机能反应。

子弹是从嘴里穿过的,吴邪还能看到冒出尖的喉管,肉芽蠕动,双手不是正常摊开的,而是以一种别扭的姿态死死地叠在一起,像是竭力绞住了掌心里的什么东西。

吴邪心里升起一点希望,伸手去掰,脚边却擦出一道炸响。

有人向他射击!

吴邪往角落滚去,第二三四枪紧随其后,子弹像鞭炮不要钱似的对准了他的脑袋炸。

他压低脑袋,心里大骂我操你大爷的,查个案而已,还让我演上动作戏了!

黑暗中不知名的枪手对准了他的脑袋,吴邪也摸出枪,往来弹方向射击,火药爆发出一声响。他的回击像是在对方的意料之外,一时竟没有再攻击。

吴邪喘着粗气,没敢轻易冒头,躲在角落去看艾伦手边的血字,看清后捶墙骂了一声。

那人把艾伦的手臂也打烂了,肉块碎得没法看,万一证据是纸片可就完了!

祸不单行,身后巷子传来了脚步声。吴邪给枪上膛,听来人喊说:“吴邪。”

这一声让吴邪的心咚地往肚子里放了,他直接冒头。张起灵握着抢把,大步走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对上他的脸,吴邪想提起嘴角笑一笑,可笑不出来。

“我没抓住凶手,你那边呢?”

“跑了。”

“你竟然也没抓住?”

张起灵摇头,上下看了他一眼,从后腰抽出另一支枪,放在吴邪手里,这才矮身去查看艾伦的尸体。抢把还有身体的余温,沉甸甸的,吴邪捧着它蹲下身去。

艾伦身体被打得面目全非,得小心处理,张起灵在全身口袋都摸了一遍,除了一支碎屏的翻盖手机,别无他物,合起来的双手掰开用了很大力气,但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纸条,也没有物证。

最后一点希望也烟消云散。

张起灵给沃克拨出电话。吴邪拿出手帕,想盖住艾伦的眼睛,却发现两颗眼珠子在血泥南辕北辙地分开了,默默收回了手。

就差一步。吴邪胃里压着一块冷冰冰的大石,艾伦冒着风险给他们传递线索,却在最后一步让凶手杀害,他的谨小慎微不是懦弱,真相确实给他招至了杀身之祸。

缄默一阵,他说:“凶手在两天内连杀两人,第二次为了灭口仓促出击,还带上了同伙,牵制你,分开我,彼此分工非常明确。可以确定了,第一起也是团伙作案。”

张起灵见到白面具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吴邪也无力组织语言。两人安静地在巷内呆了一阵。

警察很快赶到现场,沃克也跟车出警。

一天不见,他查案查疯了,焦虑得很明显。

“凶手是个极其冷血的残忍罪犯,后巷地形复杂,对方占尽了优势,普通侦探来了只会和艾伦下场一样,你们太冒险了!”

“我的侦探就不一样吧,”吴邪说,“全身而退。”

沃克已经见过了尸体,没有笑。

“你们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我不担心张,你就不好说了,他们人数的未可知,这就更可怕,人能有几次连续的好运?”

吴邪心里直骂他,他好不容易和张起灵争取到了查案权,这话一出张起灵要是听进去了,岂不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他立即辩解:“我也有防身的本事,说不定比你厉害。”

“是吗,那我可真是胆寒极了。”沃克幽幽道。

搜查持续到了凌晨一点,现场干净,凶手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另一队警员去搜了艾伦的合租屋,找到了艾伦发出邮件的电脑,在公寓楼下不远处的小超市。可以确定,凶手一直在监视他,并跟着邮件来到了现场。

翻盖手机是物证突破点,但技术人员让他们不要抱太大期望,吴邪就知道唯一的突破点也没了。

他们在明,凶手在暗,凶手可以失手无数次,他们失误一次就完了。

表盘指向两点一刻,警员往警车上端了一只盒子,坐在里面的吴邪精神一振:“找到物证了?”

“不,十字星阳台的鸟巢从二楼掉了下来,我们在里面找到了一只渡鸦。”

盒子里躺着一只脏兮兮的黑羽毛瘦鸟,毛都没长齐。

吴邪拨了拨,说:“这不就是乌鸦?”

“是渡鸦,”警员强调,“在我们文化里,是智慧、长寿与国家命运的象征。”

“哦——失敬失敬,那它怎么处理?”

“大家太忙,照顾不到,先放你们这,还不知能不能活过今晚。”

意思就是说我俩闲呗。吴邪指了指自己,没话说,把手帕盖在渡鸦身上保暖,望着窗外沉吟,几分钟后,他回头捏住张起灵的手。“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我想去米特拉的家里证实。”

“搜查证需要申请,最早中午十二点批复。”

“我等不了,不申了!我们又不是警察。”

话落他就要下车,手刚松,渡鸦就凄厉地叫了一声,吴邪生怕它把苏格兰场的人叫回来,端起盒子。两人一鸟在浓夜赶到伊斯灵顿区,公寓有值班经理看守,张起灵拿出一张警察证,顺利通过。

米特拉的公寓在走廊中间,吴邪踢了一脚地毯,没有钥匙。

抬头,张起灵捻着铁丝稍微一扣,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吴邪由衷说:“侦探先生,有你在,违法乱纪的难度都降低了。”

公寓有三个房间,张起灵转了一圈。“女性气息太重,这些大多是贝拉购置的,他真正的私人物品不多。”

米特拉卧室是常规的布置,一张床,一对桌椅,一面镜子和一个衣柜,桌上摆满了大部头。

吴邪拉开抽屉,有一沓捆起来的情书信,他一张张地看完。

这些大多是草稿,涂抹情况很严重,有些句子整句都涂成了黑色,无法辨识,有些则是写了一半编不出来下一个词了。

There is something sublime about you. Something I cannot

You are magnificent, and I could write a hundred pages about your eyes, your voice, your smile, but

Your smile is mischievous, and I think I have fallen in love with it before I realised I had fallen in love with you.

You are moonlit mysterious melting magnificent as the sun, serene spellbinding swee as the green sea, and zenithal zestful as the first breath of spring.

My magnificent mild marvelous girl, my serene splendid sea, my zephyr-like zillionth zestful zenithal zealous heart.

“米特拉或许温柔,但贝拉要说他浪漫就是胡扯,情话全都出自于桌上的这些爱情小说,没有一句出自他的真心——你看,这里有半句草稿,‘你像烈日,又如幽灵/绿海’,‘我耀眼的姑娘,我宁静的海,我炽烈的心。’他想了很多个G和S为开头的单词,反复涂改,删删减减。对爱的人想句情话会难如上青天吗?他一定不喜欢贝拉。”吴邪对情书沉吟一会儿,“不过,贝拉又真的认为米特拉真心爱她吗?”

他翻了翻桌上的书,除了爱情小说,只有《小王子》《恶之花》《济慈诗集》《彩画集》等一类小说诗集,不知为何评价道:“精神匮乏。”

米特拉的住所线索也不多,可张起灵看吴邪,他没有一点挫败,眼睛亮的像星子。

“我要找的线索已经找到了,我的猜想确实是正确的。”

两人还原了现场,悄无声息离开。

他们已经见过了现场所有的细节,证词有出入,但大体不会出错,所有能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可重要的环节上出现了一块迷雾,它被人故意隐藏了,那部分的细节,吴邪一点都不知道。

他看向张起灵,说的是疑问句,但语气笃定。

“你为什么决定回去搜杰弗里的车?你只搜了他的车吗?他和打伤你的人有没有关系?你有什么是没有告诉我的?”

张起灵静默一阵。

“这件事没有什么好谈论的。”

“能有什么秘密?你告诉我,危不危险我难道还不能判断吗?”

张起灵侧头,抬起手放在他脸侧,吴邪偏头,“你就算安抚我……”

话音未落,他后脖颈忽然一痛,眼前登时一黑。

意识回笼非常艰难,吴邪竭尽全力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事务所的卧室床上。

发生了什么……事?

张起灵……把他……打晕了?

吴邪把手放在后脖颈上,肌肉酸胀,还有轻微的痛感,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不想说就直接动手?张起灵你欺人太甚!

他翻身坐起,可四肢软趴趴的没有力气,天旋地转,他又摔回到了床上,大脑挤满了不同的画面。舞台白光下的死亡现场,惨白的笑脸面具,杰弗里无畏的眼神,艾伦的脸,最终他们都化成了看不清的血块。

所有画面旋成一个漩涡,吴邪头昏眼花,有些撑不住,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吴邪趴在床上撑了一阵,坚持爬到床下,摸到手表,下午五点出头——他睡了快一天。

他饿得烧心,赤脚在家找了一圈,没有人,张起灵的电话也打不通。

不会真去单挑犯罪集团了吧?还是联合警方一起出动了,唯独没有叫他?

反应过来时,沃克已经接通了他的电话。

“张?他不在我们这里。他行动从不会和我们说明,就像他不会在谜底揭穿前告诉我们任何线索一样。我们也一样,才把道具室全部清出来,演员的储物柜里也是什么都有,衣服,磁带随身听,玛丽为什么还在化妆箱放对香槟杯……你那边什么声音?”

吴邪也听见了,一阵大一阵小的尖细叫声,怪骇人的。

他循着声音走到客厅,只见一个毛绒绒的黑色影子在桌上仰首叽叫。

它旁边放着食碗和水,吴邪若有所觉,扭头,桌上也放着早午晚餐,房东来过,必然是有人嘱咐过。他还以为张起灵只管带人回家,不管活呢,原来没有完全的当撒手掌柜。

心绪缓和下来,吴邪说:“没事……是捡到的一只鸟。有他的消息你记得和我联络。”

人的心头一松,身上的各种异状也察觉出来了,他又脏又饿,吴邪飞快地洗了个澡,风卷残云地把两份餐吃完,顺手打开电视。

常用台正在播报新闻:“十字星剧院又出惨案!死者惨遭枪杀,死状诡异,宛如魔鬼附身……”

没有任何新意,吴邪抬手要关,渡鸦叫起来:“十字星剧院又出惨案,十字星剧院又出惨案!”

它在说人话?吴邪以为幻听,但听了两遍,渡鸦发音标准,说的确实是英语。

他拿电脑搜索渡鸦,搜索结果显示,渡鸦是会说话的,智商很高,还会复刻声线。

他尝试关掉电视,渡鸦呆了一阵,又说起奇怪的音节,这次明显是在唱歌剧。吴邪耐着性子分辨一阵,听出它唱的是意大利语:

Chi siete voi? Di questo mondo,o d’altra regione?

你们是谁?属于这个世界,还是来自另一个地方?

Salve, o Macbetto, di Scozia re!

你好,麦克白,苏格兰国王!

Suona a morto ognor la squilla…

丧钟总是响起…

Una macchia è qui tuttora!

这里有一块污渍!

这就是威尔第意语改编的《麦克白》歌剧歌词,渡鸦唱的正是三位会预言的女巫迎接麦克白与班柯的开场,还有重复的几个感叹调。

它在十字星的角落出生,听着排练的歌词长大,所以它也学会了么?

吴邪有点惊奇地看着这个神奇的生命,摸过手机给张起灵发信息,打出两个单词,动作倏地僵住。

他呆呆坐在位置上,好半天,骤然深吸一口气。

——那时萦绕在心头不对劲的感觉就是这个。

不是他的错觉!

在电光火石间,吴邪抓住了一个重心,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全都连成了一线,尽管缺失了除了张起灵所说的同伙拼图,但这不妨碍吴邪已经知晓了整个案件最重要的真相!

二话不说,他打出一个电话。

渡鸦唱累了,低头吨吨喝了几大口水,再抬头,看人类在屋子转圈,时而沉默,时而冒出一长串单词。

终于,人类放下手机,用指腹摸了一下它的头,“我出去一趟,你好好看家。”

他转身披衣出门。屋内一时间静了。

渡鸦跳下地毯。它还不太会用翅膀,半蹦半跳地学着人类绕着屋子转,等它学会如何挥舞翅膀,而不掉下去时,它已经攀到了时钟上,爪子勾着钟摆。

人类出去好久了,渴渴,饿饿。

它累得半眯上眼。

…

吴邪回到事务所,抬头看钟,看见的就是渡鸦四仰八叉钟龛睡着的样子,绒毛还炸了。

他有点好笑,把鸟捧进窝里,又去洗了个澡,在客厅点燃壁炉。

非出差查案,张起灵必定一天一回,他想等人,又不知要等多久,后半夜凉,不烧壁炉吴邪不被冻死,也是冷得够呛。

点起来的木头噼啪,飘出零星红点,吴邪裹上毯子躺在沙发里看书。

时钟在墙壁上再转了三圈。

张起灵挟着一身寒霜大步回到事务所,进门到上楼梯没发出一点声音,抬头见门缝有光,知道吴邪同样给他留了灯,他直接推门,然后站在了原地。

客厅留了两盏小灯,照出一个在沙发上沉睡的人影,垂下的手边有本书。

壁炉噼啪轻响,慢慢烘走了张起灵身上的冷气。

事务所无人的夜里黑了快十年,吴邪住进来后,发现张起灵回家时间不固定,才有了留灯的习惯,而今天他抱着毯子从房间出来,睡在沙发上。他在等他。

暖气重新激发了衣服的血腥味,张起灵站在门边没有动,站了有十分钟,才把雨伞和外套放在一边,走过去,握了一下吴邪的手。

手指先是柔软的,再抽搐一下,吴邪睁开眼,手指也跟着有了力气,勾住他,瞪眼半天,睡迷糊了,说了一串拟声词,才说出人话:

“我要和你一起。”

张起灵没有说话。

“我能和你一块查案,我有能力查,我知道凶手是谁了……”吴邪撑着手起来,张起灵还是没有说话,但坐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我刚才说的意语?”

张起灵有反应了:“凶手?”

“对,我自己想出来的,我又去找了几个人,彻底补全了凶手的作案过程,你听我和你讲……”

从壁炉往外看,两个人影在红色外焰上有些模糊,左边一动不动,右边比比划划。

火渐渐大了,金白色焰火把砖头烧得通红。

吴邪总算说完,张起灵想了想,“大差不差。”

“没错,就差凶手同伙的线索,见贝拉的那天和今天你查的就是这个吧,告诉我吧。”

“恰恰相反,你已经补全了,他们在案子里出现的地方就这么多。”

“可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原因很重要。”

“不重要。”

吴邪和张起灵对视,有些不满。

“说到底,你还是不想告诉我。”

“我说的是真话。”张起灵淡淡道,“知道太多,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这句话在吴邪的学生时代出现太多次,大人们对他的好奇心一再敷衍,就用这样的话来搪塞。

都到万里之外的伦敦了,吴邪没想到还能听见。

他一下急火攻心,站起来,“我——”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张起灵说。

吴邪一怔,张起灵也起身,手里兜着外套,看了他片刻,说:“回去休息吧,天亮后,去一趟苏格兰场。”

不能再让凶手继续作案下去了。

壁炉的火焰在金日升起后才慢慢熄灭。

当日下午,数人接到以下的电话或信息:

请于7:30PM准时抵达十字星剧院观众席,详叙新赔偿事宜。迟到视为放弃赔偿名额,望知。

——W

晚七点,老默尔带着满腹疑问前来。

为什么会有新的赔偿金?谁又是W?艾伦?艾伦不是死了吗?警方怎么允许进入十字星了?

他来到门前,出乎意料,十字星的封条竟真的卸除了。

走进剧院,观众厅内灯光极暗,只有舞台打出灯光,上面摆了一圈长椅。

他坐进椅子,发现周围一圈不是熟人,就是见过——沃克,贝内特,经理,玛丽,马修,朱利安,阿拉贝拉,杰弗里——十字星谈论赔偿金,这两个警察和外人为什么也在?

舞台上剩下两把空椅,又是还有谁没到?

就在他为此深思时,远处大本钟传来七点三十的钟响。椅后响起一个由远及近的声音。

“都到了?感谢各位准时出席。”

有两人走到灯光下。一人走在前面,把手支在椅背,看了他们一圈,不知为何笑了。

“是你?”马修惊讶道,“你——给演员新的赔偿金?”

吴邪和张起灵坐下来,对他做了个裁决的手势,“对,我是负责牵线的,你可以把我看作是一个中间人。”

马修干笑道:“这不像是赔偿金的架势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提到了重点,”吴邪向他们示意张起灵,“我的大侦探不喜欢多话,开场白和补充就由我说吧,他会在合适的时机向你们说明重点。比如——究竟是谁杀死了米特拉和艾伦。”

除了两位督察,其余人露出惊疑神色,杰弗里冷冷道:“这和我有关系吗?”

“这个场面很难懂吗?”吴邪说,“今天我邀请来的在座的各位,都有机会谋杀杰兰特·米特拉。”

经理发出抽气声。玛丽小声说,“求您了先生,这样说并不好笑。”

“如你所见,我没开玩笑。”

现场并没有因此安静,吴邪吸了一口气,张起灵环视一圈,没几秒,舞台的骚动止歇了。

吴邪得意地把气呼出去,清了清嗓子。

“本案的调查思路并不公开,所以即使诸位知道基本情况,但我还是从头说起——案发当晚,苏格兰场对杀死米特拉的机关束手无措,我和侦探先生因此受邀来到十字星解决,经侦探先生探查发现,舞台上一共有三个机关,同时启动,使米特拉当众死亡。A机关已经由老默尔道具师先生当场关闭;C让米特拉流干了血;B的残骸就在我们的正上方的棚顶,由几十圈钢丝和滑轮固定住那根玻璃利器。C对杀人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凶手为什么还要费尽心力制造出B机关?”

“侦破本案的关键在米特拉死亡本身,凶手认为他这样才能死得其所,他的死就是凶手的犯罪动机。B机关的存在意义就在于此。它是最庞大、耗时最长、最没必要、却展现出最佳效果的一环:它让米特拉以最震撼的方式,在观众眼前最戏剧性般地死去。惨案成功登上了所有报刊的头条,这是凶手的目的:宣告审判。”

张起灵说:“告别演出当天,凶手第一次浮出水面是在五点,米特拉接到凶手的威胁电话后,惶惶不安,直到阿拉贝拉小姐到后台探班安抚了他的情绪。这里出现了第一个奇怪的点:贝拉在后台只待了两分钟,朱利安却说米特拉出去了十分钟,回来便一派轻松,前后反差如此巨大,这独处的八分钟里,米特拉做了什么?死亡威胁之下,米特拉不可能有心其它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和凶手沟通——并且成功了。”

“他怎么可能成功了?他死了。”老默尔道。

“正是他成功了,所以才死去了。”吴邪说。

“…我不太理解。”

“验尸时,”张起灵说,“米特拉口腔有迷药残留,他在七点前喝下了一杯掺杂香槟的迷药,酒精冲淡了剂量,迷药在第二幕时正好发作。上台前,演员们有任何饮酒机会吗?”

经理摇头说:“我准备了香槟,但那是演出结束后庆祝用的,上台前没人喝过酒。”

“米特拉喝酒的时机,就在那八分钟里。可他为什么在和凶手对峙时喝酒?只有一种解释:经过一番拉扯后,凶手决定让步,米特拉答应了某个条件,他们双双达成和解,喝下一杯和好酒。米特拉的轻松是,他以为危机解除了。他与凶手达成交易,做某件事,换取和平。”

贝拉反驳:“可是整个晚上,米特拉都在表演,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

“有,他亲自为自己上了刑具。”

“什么——刑具?”

“那件绑了钢线的木架。”张起灵说,“米特拉即使喝下迷药,被凶手从后用钢线勒住脖颈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可尸体没有挣扎痕迹,米特拉是自愿的,他主动把钢丝勒至了脖颈处。钢线不发力摩擦,不至于死,但也不会好受,于是他认为,这个惩罚就是凶手对他说的让步。”

“凶手给予了他希望,实则让猎物主动跳下了陷阱,如此一来,凶手不需要出现在舞台上,在远处启动机关,就能隔空杀死米特拉。”

“我们问了所有人对机关的看法,”吴邪接话说,“艾伦的证词是惩戒,那时,他已经在暗示,凶手和米特拉有极深的矛盾,米特拉的死亡演出就是凶手的复仇。谁会对一位演员有这么深沉的恨意?我重温了一遍细节,所有的事实都无可辩驳地指向这些特征:一个对米特拉有强烈恨意的人,一个能够做出巨大机关的人,一个对米特拉不轨之恋痛恨的人——”

吴邪顿了顿,“杰弗里先生,你觉得呢?”

杰弗里对上吴邪的目光,冷冷一笑。

“你在指控我吗?告别演出当天,我有应酬,并在散场后开车接送了贝拉。”

“是的,是的。但你先别急。”吴邪说,“表面上看,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事实上,除了老默尔,所有人都有完美不在场证明。更何况,我们在你的车里搜出了这枚戒指。”

他举起手,白光穿过金戒圈。

“如果你不在十字星,怎么解释米特拉的戒指会在你手上?”

“它可以是别人给我的。”

“有这个可能。可你根本就没有去私人晚宴,证人已经陈述过,我不再多说,可以肯定,你当晚就在十字星里,戴着礼帽,掩藏在百来个人中,去后台拿走了米特拉放在储物柜的戒指。你不能让它留在现场,警方迟早能顺着这枚戒指查到贝拉,查到贝拉,你的影子也无法遁形。不仅如此,你还提前向新闻公司提供了情报,他们带着相机撞开了十字星的大门,而你混在人群中得以顺利出去,再开车接送贝拉,营造了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至于机关,签下十字星合同后,你可以自由出入经理房间,开关棚顶的钥匙更是手到擒来。”

杰弗里兀的笑出声:“机关?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做的机关?是我动的机关?我那晚确实在十字星,可坐的是离舞台最远的地方!我要怎么打开机关?”

张起灵说:“机关是冰块启动的,你为什么觉得启动机关有距离限制?”

杰弗里面目登时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掀了下嘴角,“不管你信不信,机关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啊,”吴邪说,“我明白,所以接下来我想问的是你的同盟——默尔先生,拉动机关时你的手疼不疼?”

犹如直接在舞台上泼下一盆开水,众人惊叫出声,齐齐看向老道具师。

老人像一块石头,表情没有因此生动一点,声音也沉沉的。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张起灵说:“三个机关都用了冰块,彻底融化后就能自行启动。可帷幕边有密集的粉碎性冰块,掉在地上没法形成,是有人踩碎了它。这说明机关是手动操作的,放置冰块,是为了营造凶手精准把控时间的错觉。实际上,你在米特拉为自己绑好钢丝后,拽动B、C的机关,拉下帷幕,等观众看清血腥一幕,再把帷幕提上,摘下A的冰块,将其踩碎快速融化。收拢了所有启动机关的钢线,放在道具箱中,趁乱丢进了混乱的道具室里,推迟它被找出的时间。”

“同样,你也无法解释,”吴邪说,“连演员都要兼职多工的艰难日子,年岁已高的老道具师却安稳地活了下来,还买的起一双麂皮羊毛软鞋,麂皮革表面有绒毛,极度怕水、沾尘,常年制作手工的人怎么会穿这样的鞋?只可能是一个有钱人赠予的。”

“当天晚上,你手上涂满了黑色工业润滑油,普通旧缆绳的保养用的是植物麻油,只有机关滑轮才会用到润滑油,你手上的伤口就是用力拽动机关时绞出的伤口。”

“还有,你证词里最大的破绽,就是你自称在舞台后面犯了困。您是觉得我没进过剧院吗?一幕之隔,音响齐放,观众厅里震耳欲聋,这种声量,你怎么可能睡得下去?你一刻也睡不着,极度紧张,汗流了满背,你在等米特拉为自己上刑具的时间,生怕不能及时启动机关,几个月的努力付诸东流。”

“我上了年纪,”老道具师说,“我耳背,工作太累容易出汗,这些都很好解释,更何况,我和米特拉有瓜葛吗?我没有任何动机——”

“你确实没有强烈的动机,”吴邪说,“可我说过凶手只有一个人了吗?我所说的,一个对米特拉有强烈恨意的人,一个能够做出巨大机关的人,一个对米特拉不轨之恋痛恨的人。我指的是——三个人。”

凶手团伙还有第三个人!

众人心脏一下子狂跳起来。

“证词中,艾伦始终避重就轻,原因我们在后来知道了,他猜到了凶手是谁,作为知情人,看见米特拉的下场自然胆寒,生怕惹祸上身,哪怕决定和我们传递信息,也指定在十字星后巷。在约定时间里,我和侦探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先直面了凶手团伙,他们手段干脆,杀死艾伦立刻撤走,让他以双手交叉的诡异姿态死去,身上没有字条,现场也没有指向凶手的物证,凶手完美隐藏在了迷雾之中——事实真是如此吗?”

吴邪站起来,双手交叠一起。

“这个姿势眼熟吗,各位?”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艾伦身上没有字条,临死前做出这个动作,诡异得我差点以为凶手也在死前折磨了他,但一句歌词提醒了我。我终于明白了艾伦的苦心,他自知活着无望,拼命做出了这个姿势,意图提醒我凶手是谁。”

他前往一个方向。

“这个动作你一眼就认出来了吧?《麦克白》中经典一幕,皇后在杀害班柯后失了心疯,出现了手上沾血的幻觉,拼命搓洗,‘这里有块污渍,这里有块污渍!’在十字星长大的渡鸦记住了旋律,把它唱给了我听。艾伦的指向从始至终都非常清晰,凶手是你——玛丽·希拉·扎哈罗娃小姐。”

十来秒的死寂后,玛丽纵声大笑。

“天呐!仅凭一个奇怪的手势,您就断定我是凶手吗?那你又怎么解释威胁电话呢?我们都在阳台,米特拉独自去接了电话,我从始至终都和大家待在阳台上,没有离开,也没有打过电话。”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多谢你主动提起!米特拉接到凶手的威胁电话时,朱利安恰好听到一句‘不必再为自己辩解,罪行已经写下,判决也已作出,今夜,你会死’,诸位听出怪异之处了吗?没有?好。我最初也忽视了这句话的重要性。直到我向各位组织邀请函的措辞才被推翻,恶徒在威胁他人时,怎么会用如此平直的语气?”

“这不是冷血杀人狂电影的拍摄现场,现实中法庭当场宣判犯人犯罪成立,语言同样正式,都不会用‘罪行已经写下,判决也已作出’这样别扭的说辞。很显然,那是一通提前录好音的有腹稿的威胁电话。”

“真能胡扯。”玛丽冷冷说。

“不错,到这一步,还不能完全确定你就是凶手,但解答这些奇怪之处的答案就隐藏在艾伦的第一次证词中。谈话时,他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我以为他是在为了掩饰行迹,但他身死之后,我重新回忆一遍,发现他说了两句奇怪的话。”

“他说,发生意外时,‘我没有看见一张窃喜的面孔’,这句话的前提是,他在扫视人群中,知道有一个人会为之窃喜,那个人就是凶手。说完,他觉得暗示不够,又再次强调了一遍,‘平时很坚强的玛丽也红了眼眶’。”

“第二句奇怪的话是,他说:‘玛丽在我身后,她是下一个吧?我让她进来。’而你进来后,第一句话说:‘我在门口听见你们再次提起米特拉’,我意识到,艾伦知道你一直趴在门外偷听,不敢直白地说出他的怀疑,以免惹祸上身。”

“当天,已经有不少人发现艾伦出现异常:他希望经理劝导米特拉,又在演出前反复紧张。他一定是看见了什么,这件事足以让他猜到你就是凶手。我推测,我只能推测——阳台合照结束后,排练间隙,他无意在角落撞见了你和米特拉的争吵,米特拉祈求你放过他,而你的回答,或是你阴冷到极致的表情,让他颠覆了对你的印象。他在那个下午竭力挽回米特拉的生命,却没有成功阻止结局,米特拉死的相当之惨,他看见了你的决心,吓的不敢出门,鼓起勇气要告诉我们线索,却还是惨遭了你的毒手。”

“你封了口,杀人现场又极度干净,你认为万无一失,却百密一疏——没人知道你和米特拉喝过酒,所以你没有毁掉酒杯,将它放在了储物柜下面。那瓶香槟的品牌,是在你兼职的咖啡馆推出的经典酒,我去问了你的经理,他给出了你以员工价买入一支香槟的账单,时间就在告别夜前一天。”

“你把酒倒进水杯,伪装成生理痛要喝的热水,释放出信号,让米特拉来找你,你假意与他和好,并说‘这是庆祝告别演出的香槟,也用这杯酒庆祝我们就此结束’,米特拉欣喜若狂地喝下了——你敢不敢猜,从你柜子里找到的那两只杯子,液体残留和米特拉口腔的迷药会不会是同一成分?”

现场安静了近两分多钟。

玛丽缓慢地站起,脸色出奇的苍白,灯光晕在她面目上,僵硬地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张起灵说:“第二天。咖啡馆里,他给你看那些戒圈的照片,你第一眼就看向了正确的戒指,手指却指向了错误的。”

玛丽闭上眼睛。吴邪说:“你看,真是意外之喜,验证真相的方式很多,让人不起戒心的方式往往能得到些出其不意的结果。在贝拉指认正确的戒圈后,我就开始怀疑你了。你足够熟悉米特拉的戒圈,所以才能在十几张照片里精准看见它,那么,又会是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你这么清楚?”

“真早啊。”玛丽说,“可万一我只是记忆力不错呢?而我和米特拉没有关系……”

“是吗?米特拉书桌里有一则情书草稿是这样写的,‘你如烈日,又如幽灵/绿海’,‘我耀眼的姑娘,我宁静的海,我炽烈的心。’,这句话里,他反复用G和S开头的单词推敲情话,对象是你的话,一切都说的通了——Magnificent,mary,你的教名;Green,你的眼睛;Sea,shira,你的中间名。第二句话更明显,magnificent,serene,zealous,分别对应你名字的首字母,Mary Shira Zakharova(玛丽·希拉·扎哈罗娃)——你现在还敢说,你们毫无关系吗?就算敢,你又愿意敞开你的房间门,让苏格兰场进去搜出更多的证据吗?”

“愿意效劳。”沃克说。

玛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这个……一事无成的蠢货!”

“没错,生前与其她人暧昧不清,死后还为你留下了这种破绽。”吴邪说,“让我继续提出一个假设,请你听一下这个动机是否合理:你和米特拉是地下情侣,感情不错,直到十字星陷入倒闭漩涡,你们各自为生活奔波辛劳,米特拉面试上了新舞团,你还在为房租焦心,好不容易回归正轨,又有一位狂热的歌迷频繁为米特拉献花。米特拉飘飘然地背叛了你们的感情,你们发生争执,他向你保证只是逢场作戏,我猜,他还拿贝拉的钱养了你们两个度过窘迫的日子,为此,你开始替他回复歌迷信笺,让他对外保持一个风度翩翩的形象。但你发现,米特拉和贝拉越走越近,你彻底愤怒,要求米特拉给出一个解释,他一如以往——安抚,发誓,许诺,畅想未来。”

“你被他的空头支票激怒了。你是个法国姑娘,敢爱敢恨,在情人无法回应你的爱后,你开始恨他。极度的爱,逆转后就是极度的恨。你正在演绎麦克白夫人,沉浸在皇后极致的野心与狠绝中,她的性格也依附在了你身上。最初,你只是想让米特拉的罪行被当众揭穿,慢慢的,皇后的灵魂附着上了你的思想,你要审判他,想让他当众死去。”

“但你不会制作这样的工具。就在这时,你遇见了来十字星签合同的杰弗里先生,出于报复米特拉和贝拉的心理,你主动出击,和他成为情人,借此,你们二人结成同盟,一拍即合,他出钱,你找道具师。”

“找谁?当然是老默尔。你用杰弗里的钱侍养了老默尔。数月下来,他对你感激万分,你发挥了你最精湛的专业演技。你讲了你的苦衷,你当众杀人的想法。老默尔老实了一辈子,被你惊骇世俗的想法吓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吧,最终为了报恩,还是答应了你,并在证词里为你作出了掩饰。”

“许多的人都有意无意为你做了掩饰。马修以为你外出是去处理生理痛,贝拉对你和米特拉的关系毫不知情,经理只觉得艾伦神经质……你录了威胁电话,让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启动机关的人不是你,杀死艾伦的现场又干净,如果没有艾伦最后用死状竭力暗示凶手是你,这个案子真的会就此陷入僵局,或最终查到老默尔身上。”

“玛丽小姐,你冷酷果决,心狠手辣,老谋深算,演麦克白夫人真是恰如其分。”

舞台上的人离玛丽越来越远,她站在孤立的中心,反而很欣赏似的笑起来。

“吴先生,不得不说,你是少数会正视我法国人个性的人。”

“也许因为我也是外国人。”吴邪说,“也因为我旅行经过了巴黎?大多法国人说话单刀直入,第一眼见你时却这么温婉,让我真是很不习惯。”

“因为英语不是我的母语,我用她说话,只是一个鹦鹉学舌的礼貌蠢货,”她吐出一串法语音节,“真是遗憾,你的推论中藏着一个巨大的漏洞,你查不出来我杀艾伦那天,牵制你们的人是谁吧?”

众人没多少个懂得法语,听得面面相觑,吴邪倒是欣然用法语回道:“不错,你可以为我解惑吗?”

“真会说法语?看在这个份上,我愿意告诉你这个秘密,过来。”

吴邪到她身边,附耳过去,玛丽低声:“配合我。想知道真相,就按我说的做。”

吴邪眼神一动。蓦然,玛丽手指一爪,掐住吴邪脖子,用不知哪来的枪顶住了他的脸。

“都滚开!否则我轰了他的脑袋!”她厉声道。

四周立刻响起三把枪的上膛声,有三人毫不犹豫举起枪口。

玛丽只看中间举枪的张起灵,拿枪往吴邪脸颊再顶了顶。

“我知道你,他们说你是最危险的,让开!”

张起灵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一点都没有动摇,眼神上下逡巡,吴邪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忙说:“你别开枪,你不是警察!”

张起灵一停。沃克道:“你在说什么?他能开枪!”

“他不能出人命!他是外国人!”

沃克迟疑,看向贝内特,贝内特摇了摇头。

吴邪对张起灵说:“先等等,你别动……她不会真对我怎么样,不要激怒她,走一步看一步,你随时都能救我对不对?先等一阵,我保证我会没事的。”

玛丽嗤笑一声。

她说:“让开。你知道的,我会开枪。”

半晌,张起灵最先侧身,其他人跟着小心后退。

玛丽带着吴邪一路倒退上楼,侦探和警察一路紧随,玛丽呵斥他们退出三丈之外,又让吴邪动手打开天台门。两人一齐后退到了天台边缘。

“不是说给我真相吗,你真要带我跳楼?”吴邪说。

“闭嘴。”

张起灵站在不远处,沉着地扫视天台,吴邪知道,这一路上玛丽露出的破绽,足够他用五十种不同的方式把吴邪救下来。

“真难缠啊。”玛丽说,“如果我真在他面前杀了你,他会怎么办?”

“我劝你别这么干。”吴邪看着张起灵复而举起的枪口说。

“可我是真的想杀你,”玛丽再次说起法语,语气阴冷,“吴先生,你很值钱,有人用重金买你的命。”

买谁的命?吴邪脑子空白一下。

“……那这我还真不知道,是谁要我的命?”

“那天巷子里,你应该和他们的其中一位打过照面啊。”

“你的同伙?他要我的命做什么?”

“同伙?不,我是听命于他们的。”

“……看来你也身不由己,我推测的动机是不是错了?”

“九成是对的,只不过最重要的那一成你没猜中,杰弗里向他们引荐了我,他们决定赞助我的主意,他们想要以更低的价格盘下这里。”

吴邪心里一时愁云惨淡。

“我想过这个可能,但觉得荒谬,就否决了,但居然还真是为了杀人降房价……这年头,恶性竞争能不能用点高级的方法?”

玛丽淡淡道:“你的话太多了。”

“你在他面前杀不了我。”

“这么自信?”

“你可能不太了解他有多强。”

“我了解。”玛丽没有笑,如临大敌,“他们告诉过我这个男人有多可怕。吴先生,他们让我给你带一句话:‘有人给过你一条生路,可你拒绝了。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你将面临唯一通往毁灭的路。’去死吧。”

说罢,玛丽手腕一动,吴邪耳边陡然响起一声枪响,近在咫尺的硝烟味。

但他身上没有任何疼痛感。

玛丽慢半拍地松开他,踉跄往后退,吴邪回头,她已经靠到天台边缘,扶着右手,鲜血汩汩向下流,转眼染红长裙。

张起灵面无表情放下枪。

玛丽抬头,表情不知是茫然还是释怀,长长出了一口气。

忽然,她换手拿枪,快速扣开扳机,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吴邪说:“等等,英国已经废除死刑了,你不要激动!”

“那我也注定要在牢狱度过一生,”玛丽纵声大笑,手腕鲜血滴滴落在脸上,她把血从眼睛抹到脖颈上,念着莎乐美的歌词,“我不可能接受,我没做错任何事,米特拉本就该死,是我杀了他!这是血的味道吗?不,这也可能是爱的味道,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吻过他了。你猜的不错,艾伦看见我表情时,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我,我不喜欢他的表情,米特拉死了,下一个就该是他,我已经警告过他,他还是要向你们告密,我有什么办法?死人才最安静,是他亲手逼我的!我没做错任何事!”

话落,她向后纵身一跃。

沃克和贝内特同时冲上前去,对讲机爆出惊叫,几秒钟后,吴邪听到了远远的坠地声。

视线里人影恍惚,他慢慢后退,一只手掐住他的肩膀,重重捏了捏,把他捏回了神。

抬头,张起灵眸色沉沉地看着他。

“她对你说了什么?”

“唔?唔。”吴邪呆了一会儿,“……不是什么重要的,我回去和你慢慢说。”

他又说:“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自杀呢?哪怕是名誉受损,可命不是更重要……”

“这个案子已经与你没有关系,”张起灵加重了语气,“不要再想了。”

然而当天晚上,吴邪没有在家找到张起灵,他又出去了。

吴邪靠在窗边思考,他这回是去哪呢?

思考时,一个清晰的想法就盘踞在脑里,堵在嘴边,但吴邪没法说出口,似乎这是一道魔咒,脱口后就会被撒旦注视,引发接二连三的坍塌与灾难。

一个星期的时间,十字星连环死亡命案才从报刊的头条撤下去。

明面上,案子是苏格兰场侦破的,侦助二人都没有居功。只不过,吴邪最近整理了查案的一些手稿,出于记录的心理,陆陆续续填充在新注册的INS里,似乎引起了一点小关注,不少人关心老默尔后续如何。

这段日子,吴邪研究着英国法条,也问了张起灵不少问题,于是在抄送给警方的陈述中,强调老默尔是被玛丽用谎言蒙骗的情况下,这份陈述,一定程度上可以帮助他在法律上争取减刑。加上年事已高,身患重病,也可以争取到保外就医,不至在监狱中蹲到死。至于杰弗里,他的罪名没这么重,但吴邪着重陈述了他的杀人动机,希望陪审团能明察秋毫。

案子一结,曾经的经历再波折起伏,时间也将情绪冲淡了不少。日子重归平静。

一个寻常的早晨,吴邪推开窗,秋风扑面,凉爽极了,他吹了一会儿,对枝头嘬嘬两声,树叶里耸着一个黑影,闻声蹦跳两下,窜出一个黑色脑袋。

它再一蹦,跳回窗沿,落进吴邪手里。

渡鸦的绒毛已经长全大半了,声音也不似最初那般沙哑,也非常会撒娇。吃早饭,它不好好吃自己碗里的,在桌上蹦来蹦去,黑乎乎的一只,来回蹭着两个主人的手。

张起灵看了一眼。

“再养一个星期,就可以放生。”

“这么快吗?”吴邪勾勾小鸟的绒毛,“再等等吧,我觉得它还好小一只,现在放生会不会死?”

张起灵不说话,估计这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

吴邪就拍板道:“那就再养一阵吧。打网球时我们带上它,训练它成为一只可以干扰对手视线的鸟——你会训鸟吗?”

张起灵沉默了好一阵。

最终,他在吴邪的凝视里默默喝完咖啡,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