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英博物馆怪盗夜
地宫沉寂了数十年。
直到年初,有人凿穿外墙,挖出隧道,下到几十米的地下,发现这里有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洞口边有新的吃用痕迹,最近有一伙人在这里持续地进行活动,并且还会再来。
十字星案发当晚,苏格兰场封锁老剧场,张起灵顺着一些痕迹,找到了这里。
二战时期,伦敦地下建造了无数个防空洞,这里是其中的一条道路上的支线,但它不会显示在官方地图里。
战乱,很多东西不能通过边境检查,也经不起直升机轰炸,转入地下,是为数不多的办法。
按理说,地室早在战后就被搬空了,现在却还有人来,意味着手持地图的人在二战结束前死了,手中地图遗失,地宫没有机会重见天日,直到被有心人再次挖掘。
张起灵走进去,里面空气浑浊,没有牵线挂灯,他举起手电筒,光照出挖掘的痕迹,深入了半个小时后,张起灵看见了一套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
而在两天之后,他在一个房地产商的二楼收藏室里,再一次见到了它。
张起灵忽然意识到什么。
过往如附骨之疽,一次次卷土重来,他都平静地化解了,然而这一次,似乎有一股来势汹汹的力量,非得逼迫他直面。
世界洪流日夜轮转,终于到了捶动他这块石头的时刻。
一月后。
阴云连雾,寒风卷雨,伦敦初秋,四处阴蒙蒙,两人在会客室里待着,吴邪躺在沙发上,双腿垫着扶手,看着从信筒进来的信笺,“咦”了一声:“寄信人非富即贵啊。”
“怎么说?”张起灵说,他正坐在椅里翻检卷宗。
最近张大侦探总见缝插针地考他,吴邪认真答完,这死闷油瓶子又反应平平,没有激起他的兴趣,吴邪越发的不服输,当下就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一圈。
象牙白信封,浮雕花体英文,用金红色的火漆蜡封,扇动时,有幽微的香水气息,非常正式的邀请函。
“伦敦下了半个月的雨,邮局会更推荐用防水的厚牛皮纸,送信人却用了克数很重的象白牙色信封,材质相当挺括,没贴邮票,背后的英文是‘PALIMPSEST’,这是……”
这是个标准的学术名词,非常生僻,吴邪一时没有猜出来意思,沉吟一下。
“重写本。”张起灵说,他明显知道这个词怎么解释,但他思考一下,对吴邪说,“先跳过。”
“好。按英国人的习惯,信件上却没附上家族的姓氏,以个人名义送来,他很排斥和姓氏产生联系?隐藏身份?”
“继续。”
“香水是青柠罗勒,很淡,就是上次我们去斯隆街见到的品牌新款,三十毫升要40磅,却这么奢侈地用来喷信封,他有非常奢侈的生活习惯,身份矜贵,并借机掩饰真实目的。总之,我预感这封信来者不善。”
张起灵轻轻点了头,他这次居然点了头,吴邪当即心花怒放,本想亲自拆信,见状也改了主意,大方推过去。
“给你拆?”
张起灵把信拿到手,先看了看。“如你所说,来者不善。”
“没错,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一两条出现了差错。”
“我错,”吴邪从飘飘然惊醒,“我错哪了?这些细节显而易见,我没有错的空间啊。”
“伦敦下雨,他用的纸并不防水,但没有起皱,墨水没洇,它没经过邮局投递,是有人专程送过来的,替他寄信的人很小心,一直捂在衣服内侧,体温热化了。”
张起灵摘下火漆上的一缕细羊毛,那无疑是里衣沾上的,丢到桌上。
“信角有塌陷,送信人小心翼翼地捏了很久信角,他在紧张,很不自信,但没有留下任何气味,说明寄信人对他的着装和送信过程有严格的要求。”
“寄信人知道你能从细节看出不对,所以要求他一切精简,这么力求不留痕迹,总不是为了你好。”吴邪说。
张起灵拆开信,里面是一张邀请函,可字体间距很大,整张纸拼凑不出一个单词。
D
T G a d t e
N a I
w n .
“密码信?”吴邪兴趣大起,“拿它对光,泡药水才能看全的那种密码信?”
他拿起来,信纸厚得不正常!再细看,起码有三层,却又不是紧紧粘连在一起的。
只用眼睛看,就能明白信纸是如何制作的,在一张信纸上写下字迹,再往上依次贴上数层薄纸覆盖,就形成了这样的效果。
张起灵说:“PALIMPSEST是重写本,欧洲中古时期,羊皮纸很贵,普通人没钱买新纸,就把纸上的字刮掉,重新写新的,但刮掉的旧字没有消失,过一段时间会重新显现,就是多层字迹的意思。”
吴邪放下信,若有所思。
“委托人求助,只要涉及案情,能说的都会主动说,没有这样遮遮掩掩,还要我们猜原委的,这恐怕是一封挑战书。”
说着他紧张起来,“不会是什么杀人狂在行动前给你发的预告吧?”
看看就知道了。
张起灵拿拆信刀精准地割开信上的第一层,露出第二层信的内容,这层的内容,是完整的:
起初,钥匙就藏在明处。
钟塔沉睡了,
人穿过河流向月亮跋涉。
门会在静止的钟声响起后打开。
第七天,烧一簇金灰。
从此,雪回归雪,风回归风。
吴邪:“凭我最近看的欧洲文学的来看,没有什么典故,你看他是想暗示什么?”
“钟,提到了两次。”
“时间?挂表?大本钟?”
张起灵割开第二层纸,露出最底下的第三层。
致杜阿尔特博物馆的诸位:
五天后钟声九点,我将会准时到场,在你们所有人眼前,亲自盗走杜阿尔特最心爱的神龛。
只用一朵玫瑰。
欧文
“还真是挑战书!只用玫瑰偷东西?怎么可能?真嚣张…必然还有其它障眼法,杜阿尔特博物馆……”吴邪说。
“你去过。”张起灵说。
“对。嗯不对?你跑了半个月的绿铜色委托,怎么知道我去哪玩?”
“你去大英图书馆看书的那几天,回来的鞋底都沾有白垩土,这附近只有大英博物馆的广场铺设了白灰石碎屑防滑,鞋面有一道弧形磨痕,自动扶梯的防滑条蹭的,目前伦敦有扶梯的博物馆,只有杜阿尔特。”
“……你赢了。”
吴邪想,这闷油瓶子不在家都知道这么多,那他在家的时候还知道多少?知道那个花瓶是我摔碎的吗?那个拧坏的收音机呢?他不知道吧,不然怎么没让我赔?不过我现在穷得叮当响,也没有钱赔他,要赔只能给他刷盘子……
想到这,他心虚地咳了咳,连忙另起话题:
“他说的神龛,我有印象,杜阿尔特有一个展馆,放的全是神龛,它们……”
叮咚——
门铃骤响,吴邪止住话头,会客室的门打开,进来一个标准的爱尔兰人面孔。
他戴着盖住半张脸的黑帽,鬓边有白发,含着浅笑,但遮住下半张脸后,会发现双眼并无笑意,双手紧紧插在大衣的兜里,腰边鼓着一个方块形状。
张起灵皱了皱眉。
爱尔兰人进门后,不假思索把铜牌转成绿铜色,走出两步,反应过来,回去翻成金色牌,一切动作都说明他是绿铜色长期委托人。
还有黑道转白道的操作?吴邪都站起来了,心说,那我还走吗?
他回头看张起灵,侦探的眉头还皱着,略微沉默,哪怕从绿铜色转成了金色,他似乎还是不太希望他在场。
但没有赶他。
吴邪就还是坐了下来,期待或许能从他们的话里猜出一点绿铜色业务的范围。
然而爱尔兰人坐下一开口,吴邪就眼前一黑,委托人鼻音浓重,语速飞快,夹着北英格兰俚语,葡萄牙语和加利西亚语——说的是人话吗?他一句都没听懂!
吴邪看向张起灵,张起灵沉吟着,不时回应。
他听懂了!
说着,爱尔兰人拿出了一封象牙白信封,和桌上刚收到的信一模一样,吴邪拿来一看,内容也一字未改。
“你怎么也有这个?”吴邪惊讶地问。
爱尔兰人就冲他说了几句话,听天书似的,吴邪没听几句,就问张起灵:“本来是寄给他的,却错误寄给了我们?”
“不是。”
张起灵把两张信笺放在一起,寄给委托人的是正常纸张,寄给事务所的就是复写纸,对双方智力显然有过衡量。
寄信人不仅知道爱尔兰人是张起灵绿铜色的长期委托人,还知道爱尔兰人走黑走久了,遇到困难,不会选择苏格兰场,而是求助侦探,所以在委托人到场前,提前寄给了张起灵。
“那这是主动上门挑衅你啊,侦探先生。”吴邪说。
委托人继续讲述原委。吴邪已经放弃听懂了,转去壁炉前烤棉花糖,糖花焦化,甜丝丝的味道散开。
爱尔兰人不确定地停了几秒,看了一眼张起灵。
张起灵没什么反应。
想了想,爱尔兰人指着吴邪,飞快地说了一长串,张起灵说:“他不参与。”
这人提了他什么?吴邪敏锐回头,爱尔兰人还要开口,张起灵就把杯子倒扣过去。
委托人似乎很忌惮这个动作的潜台词,立刻闭嘴,从包里掏出一摞用旧报纸捆好的砖块物,全是整钞。张起灵检查了一遍,点了下头。
这单他接了。
爱尔兰人最后看了吴邪一眼,那眼神很可惜,他一出门,吴邪就抓着张起灵追问:“他说我什么了?他说我什么了?”
张起灵把椅背的外套都拿起来,一件披到吴邪身上。
“边走边说。”
两人出门,外面在下雨,伦敦的风极其疯狂,雨点犹如子弹打向脸庞,张起灵握伞的手却坚如磐石,悬在头顶,不高一寸,不低一寸。吴邪把脖子和手缩进衣服里。
张起灵的表情有一丝深沉,若有所思,这是他觉得案情奇怪,但可以知道一些很少见信息的时候。
他说:“委托人想让我找一件东西,但没告诉我丢失的是什么。”
“没告诉你……没告诉什么?”吴邪难以置信,“找失物,但不告诉你失物是什么?把你当阿拉丁神灯许愿也不是这么个许法,找不到不会讹你吧?”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
“认识拉克兰·惠特克·萨尔瓦托雷·杜阿尔特吗?”
“不认识。但从名字能判断,母系父系家族相当显赫。混了英格兰,意大利,拉丁系,这位老钱朋友的祖宗遍布欧洲啊,清明节磕头得绕一圈才磕得完。”
吴邪又说:“嗯?姓杜阿尔特?杜阿尔特博物馆是他的……”
“是拉克兰的祖产。刚才的委托人,是拉克兰的好友迈隆。博物馆要在五日后举办展会,前天,馆长收到一封信,声称会在昨天偷走一件重要物品,以为是恶作剧,没有处理。但就在昨晚,放在仓库的一件重要展品确实被偷走了。仓库在地下负三层,纯封闭内仓,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开启,拥有钥匙的人是主管、馆长和保安员,三人每天只开一次门进行例行检查,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进去。今早,三人打开仓库检查,发现展品已经离奇失踪,原地却留下了一封信,署名欧文。”
“谁是欧文?”
“一个近几个月在欧洲活动的怪盗。年龄未知,人种未知,男女未知,国籍未知。此人曾多次在各个国家的博物馆盗取文物,并留下署名,小到一枚胸针,大到一只两人高的石雕,都在怪盗承诺的日期,不翼而飞,此后再也找不到踪迹。馆长给被盗博物馆一一打过电话确认,还得知,欧文在当初,只用一只气球,就带走了两人高的雕像。”
“匪夷所思!一只气球带走一只雕像?吹得神乎其神,这怎么可能?真有这样的实力,神龛也算是他的囊中之物了——神龛和失物,待在同一个仓库里吗?”
“在。”
“那么他昨晚进了仓库,偷走失物,却不拿走神龛?不仅不偷,还给博物馆和事务所发出信函,他想威慑我们?”
张起灵这句就没有回了,先入为主的猜测容易僵化想法,在结案之前,他都不会说出什么定性的话,几乎一路沉默到尾声。
吴邪明白他的习惯,继续叽叽咕咕:“那个爱尔兰人呢?他说了我什么?”
“问你有没有参与过绿铜。”
“那还真没有。”除了这次,因为听不懂有幸留下。
杜阿尔特博物馆在大英博物馆附近,原址是酒店,一共35层,家族盘下来后,下五层作为博物馆,以上数层用作酒店,它离事务所六百米远,平日走六分钟,今天下雨多走了一阵。
广场已经竖了暂停访展的牌子,拉起阻隔带,两人径直跨过,和前台说明来意。
馆长出来了,他是保养得当的中年英伦男人,眉心有思虑过重留下的深刻皱纹,嘴角平直,西装熨得平整,亮蓝色领带,没有抽烟酗酒的习惯,是最古板守旧的那类英国老绅士。
张起灵还握着伞,伞上滴的水掉在地板上,馆长说:“请放伞筒。”
张起灵摇了下头,馆长眉头一皱就非常深,似乎要开口赶人,吴邪抽出手帕把伞擦干,两人这才被准许进去。
从一层下到地下室仓库要走三层楼梯,穿过一条很深的长廊,是都铎王朝的遗留风格,在一次次修复里铸造得非常结实,空气些许沉闷,尽头是一扇四人高的铁门。
吴邪:“没人看守吗?”
“铁门重达几百公斤,锁头特制,能防火药和子弹,没有看守的必要。”馆长说。
可没防住怪盗啊。吴邪笑了笑,略过了这个话题。
馆长、主管、保安三人同时进钥匙开门,两人推开笨重的门身,里面的仓库有四百来平,粗大木梁立柱支撑起了整个天花板,层高极高,石墙厚重,做过简单的现代化升级,添置了恒温系统和安防警报。
看了一圈,无懈可击。
只要物种还是人类,就不可能凭空穿过仓库石墙和铁门。
展品间隔两米为一小方框,馆长带他们到偏僻角落,有一张空置的矮脚罗马柱,平面上有二十英寸,边缘有轻微的水白痕迹,中间很新。
“这就是早上我们看见信封的地方。”
“谁进来过?”张起灵说。
“只有我们三个,后面我就封锁了现场,给杜阿尔特先生打了电话,他又让我告知迈隆先生,迈隆先生半小时前回复,他准备邀请私人侦探前来,二位就是第二批进来的。”
“不错,”吴邪道,“进来的人不多,怪盗的痕迹很可能还在。神龛在哪?”
“在这。”馆长带他们绕了一大圈,传闻中的神龛打磨得非常精致,做工神乎其技,尖拱门,微型立柱,底部有可拉开的抽屉,上方龛门禁闭。岁月在它身上沉淀了很久,看久了,觉出一股阴幽感。
怪盗已经进过一次仓库,却没有将它一起带走,是嚣张,还是另有目的?
“博物馆有监控吗?”吴邪问了一句。
“没有。”
唉。吴邪叹了一口气。
现在英国的监控集中在商场与公共场所,博物馆很少配备,家族的私人博物馆就更不必说了,而且,五层以上是酒店,住在这里的客人,不喜欢有额外的东西能打扰他们。
张起灵以罗马柱为圆点踱步。数百个展品玻璃柜竖放,最高的离木梁柱有一人远,他踩着桌子翻上玻璃柜,在最高的展柜上向上一攀,单手翻上木梁,保持一个姿势看了一阵,才直起身在上面来回走动,如履平地。
他动作非常的轻,轻功水上漂也不过如此,不知道在西湖上能不能点出来,一定一样帅气,吴邪眼里盯着,嘴上问:
“仓库多久打扫一次?”
“半个月。上一次打扫,我们三人全程盯着。”
“最近半个月有没有见过很奇怪的人?”
馆长面色怪异。
“见过,不仅见过,还有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我从没见过这种事。”
“哦?”
馆长讲述起来:
“一个星期前,保安通知我,一个游客在三楼疯狂撞墙,念着教义,痛哭直至力竭昏厥。奇怪的是,他醒后却说完全不记得了,言谈举止与发疯时判若两人。我们猜测也许是药物导致的谵妄,便给他喝了些茶,等他平复身体后送走了他。当我以为这只是偶然的突发事件时,它却再次发生了,不过下午,第二个游客就爬上了天花板夹层,倒挂下来装死。”
“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这一天后,罗素广场周围频繁出现游客发疯的事件,他们会失去一段时间的意识,做一些他们平日根本不会做的事,醒后,统一地矢口否认不是自己做的,还有人认为,自己是被傀儡术控制了。”
“那段时间,博物馆经常丢东西,如果不是一位细心的员工每天都会自检,并清楚记得每个物品原来的位置,我们都不会发现。因此,这种有人操控游客潜入的事,绝对不可能只发生了一次,只是我们发现的太少了。”
“我们抓到的只有几个,他们偷走了钱,或是桌上的文件,但他们被抓现行时,一派麻木,不会挣扎辩解,直到清醒后,又极力地否认,警察虽然十分怀疑这是自导自演,但他们清醒后的震惊实在不像是假装的,不可能有一群演技超群的普通人一直作案,也找不到作案动机,就不了了之。”
“只有一个人,他的供述和别人不同,他说,他见过始作俑者。他们在广场相遇,只交流了几句话,他当即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他肯定这是传说中的傀儡术,是魔法。”
起初,吴邪的表情还很凝重,听到末尾,无奈地笑了下。
“怎么可能有魔法?真是迷了心智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傀儡术不过是传说中的事,不可能有人做到。”
“这个人是谁?我们要去见一见他。”
“附近大学的生物学教授,博伊斯。那天他的同事来找他,劝他回家休息,我无意听见了他的地址,是远郊的一处房子。”
馆长给他写下地址,他们又谈论了几句,张起灵从上面下来,检查四周,而后竖起一根气压笔,喷出的浅雾气流动极慢。
张起灵问:“对失窃物品的丢失时间有猜测吗?”
馆长:“至少是在昨天六点之后,怪盗就算有能力打开铁门,也一定会发出动静,所以应该也不会是深夜,昨天没人反应听到异常的声音。”
“你昨天的行程?”
“我的时间比较固定,早上六点离家,六点五十到博物馆前,下午一点前吃过午饭,等保安长上班开仓库,五点四十我就可以下班,不过我会等所有游客清出博物馆后再回家,这时一般是六点半。吃完晚饭,我和孩子聊了些申请大学的事。大约是快十点,我就陪妻子睡下了,第二天五点半再醒来。”
“你一整晚都在家里,并且妻子孩子可以作证?”
“是的。”
“你知道丢失的展品是什么吗?”
“一个很结实的盒子,”馆长比了一个横式保险柜的大小,“很多展品都放在这样的盒子里,我没有打开看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那你是怎么精准地在这么多展品里,发现这个普通盒子消失了的?”吴邪问。
馆长面色从此刻开始有了轻微的不自然。
“……杜阿尔特先生要求我每天都确定一次它还在原地。”
“哪位杜阿尔特?”
“创建这个博物馆的老杜阿尔特。”
那就是委托人的爷爷。
老爷子肯定也是位传奇人物了,一生见过的珍奇异宝数不胜数,为什么要额外要求关照一个木盒子?
“昨天你所知道的,最后一个见过木盒的人是谁?”
“我们三人,昨天中午例行打开仓库,木盒还在。”
仓库门口不能久开,随着时间一点点增加,馆长也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焦虑,不停催促,张起灵提前结束,两人几乎是被赶鸭子一样赶出来。
馆长关上门。吴邪说:“真的不再额外添加安保么?这一仓库的东西可都不太安全了,昨天怪盗把东西偷走,恐怕没有开锁以外的任何难度。”
馆长有点闹心地看了吴邪一眼。
一行人往上走去。
保安长昨天值的是夜班,出去了就要下班回家,两人把他落在后面,向他低声询问。
保安长约四十多岁,虎背熊腰,眼底布满通宵工作的血丝,频繁看表,口袋插着一张白色票据。因为休息不够,他拿出烟盒,里面装着十几支梅费尔和丝切的散烟,他叼了一根解瘾,尽管克制,但语气里仍透着一丝不耐烦。
“我昨天一点半到,喝了杯咖啡,开仓库例行检查,再开始工作。傍晚博物馆清场,我就要负责五层以上所有酒店层的总安排,大概三四点,会熬不住打会儿瞌睡,一直到六七点钟,眯一会儿,七点钟开仓库检查,发现东西不见后,我打个激灵醒了。”
“巡视是固定二人一组吗?”
“有时候,同一个楼层会有不同的房间出事,我和同事就会分开处理,或者出去买点三明治吃。”
说完保安长的烦躁更重,他饿了。
吴邪在兜里摸了摸,掏出一袋巧克力给他,保安长有些意外,不见外地当场磕了一颗,甜意让他脸上漾起了一点笑,“谢谢先生。”
“不客气。”吴邪说,“今早打开仓库的时候,你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保安长先看了一眼前面的馆长主管,压低声音。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完了,恐怕会怪到我头上,馆长非常惊慌,后面不知道想到什么,慢慢冷静下来。主管则是一直处于游离的状态,似乎不敢相信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昨晚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或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没有。”
保安长坚定地说:“一个寻常的夜晚。”
“可以借表看一看吗?”张起灵忽然说。
“当然。”
张起灵拿起石英表翻到背面,表盘上有一个竖形刻痕,以及一行刻字,“For Michael,Dad”。
他递回去。
“表不错,保养很好。”
放人回家睡觉后,他们跟着主管进了办公室。
主管负责五层以上的酒店层,工作更重,办公桌乱中有序,放着报纸、文件与律所名片,他坐下揉了揉脖子,掏出手帕擦眼镜,一张带金边的硬卡口袋露出一角,又被迅速塞了回去,衬衫没有熨烫整齐,袖口有拉拽的痕迹,还浮着轻微的酒气。
他不想耽误工作,语速较快地说:
“昨天我也是中午上班的,餐点没有外出,在办公室对付了一口,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因为下雨,有客人抱怨窗户漏水,我去处理了投诉,然后一直在办公室整理账目,直到十点半下班。仓库钥匙放在我的防弹抽屉里,拿出放进我都会锁上,你们可以来看,它上面没有撬锁的痕迹。”
“你是自己独居?”
“独居,我是单身,住的是公寓。”
“不像啊。”吴邪说,“你的衬衫没熨好,身上还有酒气,肌肉酸痛脖子不适,昨晚有人和你一起过夜了。”
主管面色一僵,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褶皱。
吴邪趁机迅速用中文小声和张起灵说:
“面相明显纵欲过度,嫖了吧,谁看不出来啊,袖口有拉拽挣扎的痕迹,还可能对人用过暴力手段。”
闻言,张起灵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一会儿后说:
“是合奸。”
“你怎么知道?”吴邪大惊。
“掏手帕露出的那张卡,是酒店万能房卡,他对自身形象要求高,劣迹性交易不敢在工作场所进行,那么就是寻常性关系。香水留香很淡,用酒精故意掩盖了,双方都注重痕迹清理,而性工作者会用更挑逗刺鼻的香水,大多较为劣质,掩盖不住。”
“你顺路和沃克扫过几次黄?英格兰的红灯区和其他国家的有什么区别吗?下次可以带上我吗?”
张起灵不理他了。
桌上有住客登记表,吴邪顺手捞起,昨晚一共有十四个房间提出客诉,其中1225房在内围,没有窗户,却也声称窗户漏了水,是主管去亲自处理的。
“解释一下,先生?”吴邪说,“钥匙不会就是在这时被你拿去1225给怪盗的吧?”
主管经过刚才的慌乱后,迅速镇定下来。
“我没有给过别人钥匙,和怪盗也没有一点关系,生活里有谁和我一起,是我的隐私,我敢肯定地说,和本案毫无关系,其它的东西,你们从我这儿问不出答案,我要开展工作了,请两位自便。”
他的态度强硬,两人只得告辞,离开博物馆。
吴邪说:“真像馆长说的,怪盗……好吧,我们暂且不知道,这个操纵别人的真凶,会不会是怪盗?姑且称他为嫌疑人A。嫌疑人A可以更改一个人的认知,操纵他们完成自己的目的,很像是魔法或神力。你觉得呢?经手的案子里,有没有这种超能力的出现?这会是真的吗?”
张起灵盯着路况,若有所思,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显然围绕着这个问题思考。
过了一阵,他说:
“这个暂且不论。苏格兰场和我说过罗素广场的事,被操控的人,去过周边所有的博物馆,但在杜阿尔特出现的频率最高。”
根据吴邪对这两者的了解,“说”等于“求助”,
“那时候我比你闲,他们怎么不找我,舍近求远。”吴邪挑眉,“大忙人,你给了他们什么意见?”
“嫌疑人在提前混淆视听,等待时机。”
“等的恐怕就是现在。”吴邪问:“你觉得那个教授身上会有突破口?”
“他是唯一一个口供清晰的人,或许真的见过嫌疑人。”
他们打车去了教授在远郊的住址。
穿过小镇后两英里,终于抵达,绿色丘陵广覆草浪,大路覆着泥土,四处多树,几乎笼住太阳,走在其中阴森森的,穿过草径小路。
向保姆说明来意后,他们在书房见到了教授博伊斯。
教授戴着镜框眼镜,稀疏的头发有些凌乱,是常年埋头独立研究的典型学者,有些腼腆,说话总对不上视线,桌上摊着一大堆飞字的稿纸,显然在他们打扰的前一刻,他还在埋头做研究。
被问起这件事,教授摘下眼镜,摸了摸头发,还有些茫然,博物馆失窃一事没有对外界公布,如果他真的是无关人员,不知情是正常的。
吴邪随口拿重新确认口供的借口敷衍,教授信以为真,配合地说:
“那天发生的事,我也一直在回忆,最近勉强整理出了一些头绪,请容许我从头讲起。星期四下课后,我去罗素广场的一家店吃了培根煎蛋和一杯卡布奇诺,当时坐在窗边,可以看见杜阿尔特的展会预告,我很感兴趣,吃完就去到对面,远远,有一个人和我挥手友好地打了招呼,但下一秒,我就开始晕眩。”
“记忆是从这时候开始迷乱的。我不记得那个人什么时候来到我面前,开口第一句是什么,我依稀记得我们是在聊天,但回想起来,那其实是非常强硬的套话。”
“比如他第一句话就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答,‘博伊斯·利奥’,‘在哪工作?’‘伦敦大学学院’,是这样没有铺垫,十分粗鲁的一问一答。”
“可我却以为在风趣地聊天!心情非常愉快,你们在天上飘过吗?身体轻盈,自由飞翔,我那时就是这样的感觉,从没有这么高兴过,迅速地和这个人成为了好友。”
“他提出和我一起去杜阿尔特博物馆,我当即就答应了,我的新朋友非常博学,对展品的来处历史信手拈来,侃侃而谈,我的大脑齿轮却像生了锈,说不出一个字,他说了多久,我的难堪就持续了多久,直到进入骨骼生物展厅,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开始兴奋,急切地想和新朋友分享,他却兴致缺缺,敷衍附和,我们慢慢地吵了起来,他生气了,对我的专业进行抨击,你们想象一下,一个会说话的人,骂起人来也当然非常难听,我被激怒了,冲他吼叫,掐他脖子,要求道歉……”
往事不堪回首,教授捂住脸,痛苦地叹气。
“我太激动,过呼吸晕厥了。清醒后,警方不肯采信我的说法——因为根本没人陪我进到展厅!我一直在和空气自言自语,然后和空气开始搏斗,我在和一个幻想出来的人物对话,这一切都是假的!”
“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我的臆想,有一个保安可以替我证明,我进场时,附近有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手臂纹了一只狼,所以他印象深刻,只不过,苏格兰场并没有找到他。如果罗素广场之前没有发生过类似的警情,我根本无法自证清白,而是被苏格兰场抓走了,馆长也非常友善,同意与我和解,我也因为这件事,缺席了那天下午要上的三节课,学校劝我回家修养,我就在家待到了今天。”
吴邪和张起灵对视了一眼。
神秘莫测的陌生人,空白的记忆,不受控的情绪爆发……
越是深入案情,越是迷雾重重。
吴邪问:
“你对嫌疑人身上的衣物装饰,真的半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我之后当然拼命地想要记起来,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想要恢复记忆的人,但那道身影就像雾一样,化开了,我更不记得他有没有纹身。”
“你是看见了新展预告的什么,才想进去看看的?”
“这次新展是杜阿尔特家族首次公开的家族珍藏,有很多值得研究的东西,比如哈尔斯与鲁本斯的画作,塞夫勒瓷器,亨利二世的游行盔甲,只要你对人文感些兴趣,都会去逛一逛的。”
“出事后你还去过吗?”
“除了学校,我几乎什么地方都不敢去了,生怕重蹈覆辙。”教授苦笑。
“你前天到今天早上在什么地方?”
“前天我在家,昨天我收到学校邮件,通知我回去一趟拿研究资料,并告知我下一周就可以回校正常上课,回家后,我一直待在书房研究。”
说着他示意了手下的文件稿纸,字迹很新,数量极多,符合说法,所有的居家研究在场证明,他的妻子与保姆也都可以为此作证。
“认识拉克兰·杜阿尔特吗?”
博伊斯思考了一阵,“六年前,我教过这个学生一门选修。”
“相处怎么样?”
“除非出了大事故或修改成绩,我和学生一般没有接触,我们的课程也只有10周,只能算是认识名字。”
“那你知道杜阿尔特博物馆就是他的祖产吗?”
教授露出惊讶之色,“我现在知道了。”
“你和这个博物馆的任何人还有私交吗?”
“没有,我都不认识他们。”
见面结束后,前脚,教授客客气气地把他们送出了门,后脚,两人就回到了房子背后的车库。
车库的上翻门拉到地下,没有上锁,里面停着好几辆车,萨博,沃尔沃和路虎,三辆车都上了锁,关紧门窗。
“他开出去的会是哪一辆?”吴邪说。
张起灵转了一圈,在沃尔沃旁边向他轻招了下手。
吴邪凑过去,听他教学:
“在伦敦的雨天密闭驾驶时,车内温度升高,窗边会凝出一层白雾,另两辆车窗户干净透明,但这辆没有。低头看车胎。”
吴邪低头下去,车胎沟槽处是较为新鲜软化的泥土,而另两辆车的沟槽里泥巴已经硬化,孰前孰后,自然就分得清楚了。
他又起身,张起灵已经从随身的工具里拿出一根铁丝从车窗封条伸进去,搅动锁扣,车门悄然开启。
他们细细搜了一遍,沃尔沃后备厢很大,垫布上残留着下压的深深凹印,湿漉漉的水印,还有一些蕨类碎片,除此以外,车里出奇的干净,没有装饰物或烟盒。
张起灵拿起碎片看了看,收回手,“走吧。”
吴邪跟着走了。“下一步找什么呢?”
一个星期过去了,事发地又在全伦敦游客最密集的广场里,茫茫人海,要怎么在五天内找到这个人,并把盒子带回来?
“纹身。”张起灵说。
吴邪就给沃克打电话,一阵子后把电话挂了。
“沃克说,教授的案子已经当作结案了。参与的警探也只是听是听过保安描述,不知道纹身具体长什么样,在那天真正见过纹身的,只有那个保安。”
他们折返博物馆,找保安重新描述,吴邪问人要了纸和笔,边听边画,保安彻底停住后,他也差不多中止下笔,抬起画纸。
“长这样吗?”
“真厉害,先生,和原件像极了。”
张起灵看了一眼,一只对月咆哮的狼,寥寥数笔,型却很准。
吴邪给纹身拍了一张照,回事务所后拿起电脑,在社区里发布了一条帖子,寻问是否有人见过这个纹身。
陆陆续续有人回复他。彼时,整个英国的纹身店都不多,这个帖子的回复很快就把它们集齐了,连墨水在哪买都说得头头是道,但就是没有见过这个纹身的人。
距离开展还有五天,倒计时一分一秒减少。
事务所挂了关门牌,张起灵坐在安乐椅里看着窗外的雨发呆,没有委托时,他能这样看一天。他的娱乐习惯出乎意料的少,看书也很少,一旦闲下来,要么保养他那一库的枪支弹药,要么修理家里坏掉的家具,倒是会开电视看点新闻和电影,很多电影他都看过,也不会厌烦重看,吴邪租回几张碟子,他都能陪吴邪一起看很多遍。
吴邪盯穿了电脑也没等出回复,干脆坐回壁炉前,继续他的烤棉花大业,烤了一会儿,满室却飘起了谷物类的香味。
张起灵觉得这味道不像棉花糖:“你放了什么?”
“窝了红薯和板栗,”吴邪无辜回头,“你吃不。”
“……”
哪来的红薯。
五分钟后,吴邪拉着张起灵坐到壁炉边,吹着气把烤红薯捞出来,外皮流着熟栗色的肉,蜜汁都烤出来了,趁着热气小心咬上一口,入口暖糯,唇齿留香,里面的熟心儿烤得更深更甜,要不是刚出火堆还烫着,五六口就能吃完了。
张起灵看着吃得慢,但吴邪看过去时,他已经差不多吃完了,剥起了栗子。
他虎口如钳,暴力掰壳居然也没有刮坏果肉,饱满圆润的栗肉一颗颗放进碗里,很快堆出了尖尖儿,渡鸦飞过来分了一只。
火焰烤得身体暖烘烘的,雨线淋满窗面,天渐渐黑了。吴邪捧着茶杯望着窗外,呆了半晌,视线重新聚焦时,眼前的人影也清晰起来。
张起灵半边脸在红金色的光芒下很亮,雪白的一片,他拿烧火钳更换不同炭火的位置,做完一切随便拍了拍,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做得非常潇洒。
吴邪看得入神,手上渐渐失了力气,直到张起灵伸手托住要掉的茶杯,他才发现自己看入了迷。
幸好茶喝了一半,没溢出来,吴邪赶紧低头啜茶。
剩下的几颗板栗张起灵留给吴邪吃了,吴邪吃了两颗有点噎,去倒新茶,电脑放在托盘附近,上面有个跳跃的头像和新增消息。
吴邪看了一眼,看了第二眼。
第三眼,他拉了拉张起灵。
张起灵见吴邪不出声是因为噎住了,先给他倒了茶喝,再去看屏幕。
帖子新回复:女王新月的老板见过这个纹身。
吴邪顺了顺喉咙,终于能够出声:“女王新月,哪的酒店?”
“是个市集,在北伦敦。”
张起灵敲下回复:摊位?
对面回复:集市中间的那个卖芝士和鲜奶的老头。
两人出门时,天色呈雾色的蓝,伦敦将近冬令时,天黑得越发快。
他们赶到女王新月市集,大半摊位已经收摊,妖风吹得满地报纸乱飞,来到中间,找到了一个慢吞吞收摊的白胡子老头。
被问起时,老头撩起眼皮。
“手臂上有狼纹身的人?见过,他每隔三天就来我的摊位买一次东西,下午四五点钟,每次都不变,所以我今天收摊晚了点,就是为了等他。”
“你知道他住在哪个方向吗?”
“他一直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没走多远。”老板指了集市的另一头说。
两人便跟了上去。
路过一个摊位,张起灵抓了两只帽子扣到两人头上,丢下一张英镑,跑出几百码后,远远看见一个低头慢走的身影。
萧瑟街头,男人手臂里夹着一袋包奶酪的牛皮纸,黑色夹克衫和长裤,长袖牢牢盖着手,看不见有没有纹身,他套着一顶帽子和墨镜,几乎不抬头,也不和任何人产生视线接触。
下坡的人影逐渐稀疏,两人和他的距离拉长了一些,街区没有路灯,黑洞洞的一片。
陡的,黑夹克迅速回头看了一眼。
吴邪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贴到了张起灵身上去,想装作两人正在低头说话,这一贴的力度却像是把张起灵给撞了一下,幸好张起灵托了他一下。
黑夹克扭过头去,不知道有没有看出端倪,吴邪硬着头皮继续跟着。
“尽量从容,”张起灵说,“视线不要固定在跟踪人身上,保证他在视线范围就好。”
黑夹克走到下坡尽头,拐进一家啤酒馆。英国街头的啤酒馆非常多,伦敦更是走几步就有,里面常混着形形色色的人,有抽烟的学生,心情不好的白领,争论政治的工人,拎着购物袋的游客,两人混在其中并不突兀,也装作客人进了门。
灯光昏暗,深棕色墙漆上钉着几幅画,石墙里烧着壁炉,有几个流浪汉正靠在附近醉醺醺地喝着酒,烟雾缭绕,酒气浓重。
人非常多,黑夹克一进酒馆就直奔长型吧台,轻车熟路地点了啤酒,就着奶酪和面包吃,一边喝酒,一边转动身体,状似不经意望向人群,吴邪被轻轻一带,张起灵把他拉进了拥挤的人堆。
为了合群,他们点了两杯酒等着,而黑夹克倒也真的坐得住,快半个小时一动不动。
人越来越多,空气中各类烟味和酒气混合起来非常难闻,有股发酵的咸腥味,但两人都面色如常,像酒馆的常客,偶尔低声说话。
张起灵靠在吧台上,手指搭着杯子,杯沿反光里,酒馆后门在一点点打开。
忽然,吴邪觉得身体燥热,呼吸不过来,他扯了扯领口,突感一股温热滑过脸颊,心说不好,抬手捂上去。
然而张起灵比他更快,掐住下颌,拿一张手帕捂住他的下半张脸,三两下擦拭完,手帕沾上了鲜红的血。
吴邪脑子有点空白。
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流鼻血?
酒有问题?
吴邪低头嗅了嗅酒精,什么都闻不到,张起灵也闻了一下,皱了下眉,却是因为他也没闻出异常。
待他们扭头,出酒的酒保已经不见。吴邪心头灵光一闪,抬头去看黑夹克——果然也不见了!
后门轻轻地摇晃着。
“走走走走走!”吴邪拉上张起灵,两人穿过烟雾和人头,推开后门,闯到酒馆的后巷。
往左看,狭窄巷道里,黑夹克已经奋力狂奔成一个小点,他们也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
张起灵速度比吴邪快得多,越过身位,冲出巷外十几米,吴邪才顶着雨点赶到,左右环顾,见不远处,张起灵拿伞柄击中了黑夹克脖子。
这一下很结实,黑夹克踉跄几步,从裤腰掏出一把左轮。
手臂还没抬起,张起灵就把他的手臂骨头错开卸了,左轮落地就抬脚踢飞,黑夹克趁机拦他的腰,猛地向下俯冲,把张起灵往反方向撞去,数秒后就要撞上墙壁。
吴邪动身支援,身后忽有一股巨力把他拉了过去,一张手帕捂上口鼻,毫无预兆猛吸了一口,立觉不好,拳打脚踢地挣扎起来。
但身后的人反锁了他的双臂,第二个黑衣人压住后脊,施加力气强迫他塞进车里,吴邪摔进去,还没坐稳,又被套上了头套,压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你们是谁?”吴邪说。
两秒后,他又说:“你们是谁?”
没人回应他。
黑衣人凭空从小巷里狂涌出来,迅速掠走吴邪开车离去,张起灵侧过身,往汽车方向移动,但黑夹克死死地缠住了他。
可他这举动似乎激怒了男人,张起灵倒退数步卸力,后腿站住,双手合扣住黑夹克后颈,一侧脚后撤,髋部侧转,把人猛地往地上摔去!
这一摔的力度,几乎是直接把黑夹克往狂奔的小型货车上撞!
黑夹克后脑勺触地的同时,脊骨也传出一连串的脆响,呼吸当场就断了半拍,手指软软松开。
张起灵顺势挣脱手臂,跨过尸体,捡起掉落的黑伞和左轮,抬枪,对准远去的黑车车胎精准射击。
六发子弹,在高速行驶下中了三发,后车胎爆了一只,整辆车猛地打了个S弯,过山车一般疯狂挣扎,险些就往墙上撞去,司机猛打方向盘,惊险地擦着路灯下来,黑车速度被迫减缓。
左轮子弹用尽,张起灵从后腰掏出新枪射击,黑衣人骂了一声,拿起手枪,冒险在窗边进行瞄准,张起灵却已经消失在了视线里。
黑衣人浑身起满冷汗,张望四面八方,快速黑下去的夜色里,后街空无一人,只有街道两边停着的一排的车。
他直觉张起灵正贴着墙后向这边飞快奔来,但他看不到影子!
忽然,侧角飞来一只垃圾桶,骤然砸到车窗上,黑衣人下意识矮身,让车门挡住了这一击,这一下后他的心里就凉了一半,枪口没有一直对准敌人,那么被反杀的就该是他了,一时竟僵住动作,不敢抬头。
下一秒,又有一个黑色的东西丢了进来,形状酷似炸药,黑衣人头皮一炸,猛地往车背后一弹,同一秒,他身体就猝然一抖,歪头倒了下去,太阳穴处清楚地绽开了一个血口。
张起灵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街边。
副驾驶上的黑衣人在后视镜里目睹全程,咬紧牙关,踩到中控台上,掀开天窗,对准张起灵开枪,张起灵矮身擦进车子缝隙,十几颗子弹噼啦啪啦地把车门砸凹了一个大口。
火力压制下张起灵没有出来,黑衣人说:“加快速度走!”
头套里迷药没有手帕上的多,但仍稳定持续地往鼻腔中灌入,这是一种化学物质,吴邪大脑逐渐地被麻痹,舌头发麻,只能歪在车座上。
他听到很远的枪响,还闻到了车上枪支散发出的硝烟味,但其实感官被麻痹了,他什么也没闻到,只能从震动频率里,猜测有一个人正在天窗上架枪。
吴邪用尽全部力气,咬破嘴唇内侧,慢慢扭转身体下盘,开始更改自己的呼吸频率。
半麻下,憋气能短暂地提升核心。
他深呼吸,在天窗架枪的男人怒骂一声换弹时,迅速屏气,对准一个方向猛踹。
黑衣人没有防备,被一脚踹歪,身体贴在天窗后沿。
张起灵抓住机会对他开了数枪,十来秒后,黑衣人带着数个贯穿伤咚地倒回车里。
下一秒,吴邪的头被捶了一拳,车后座上的最后一个打手抓住他,怒道:“给我他妈老实点!惹恼了我,小心你的腿和手!”
又是一拳捣在肚子上,不过麻痹的状态下,痛感不大,但吴邪还是装出了吃痛蜷缩的样子。
打手便不再管他,紧张地掏枪出来,回头一看,车后窗就在眼前被打爆了,玻璃飞溅,他低下头。
司机在后视镜看见,黑发男人的枪已经空弹。
他丢下枪,拿出随身的黑伞,从伞柄里抽出了一把细刃长刀,向车跑过来。
司机换挡踩下油门,再一看后视镜,黑发男人消失了!
咚——车顶陡然传来一声重物巨响,有人跳到了上面,吴邪猛地抱头矮下身去,黑衣人就听头顶一声清脆的金石碰撞声,车顶狠狠凹下了一个尖端的凸起。
黑衣人对头顶抬起枪口,吴邪再次奋力,用头朝他顶了过去,一举把他撞到车窗边的尸体上,黑衣人大怒:“Get the fuck off me,you absolute cunt!”
吴邪又给了他一拳,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扭打起来,轿车在巷里左右滑行,司机满头大汗,他听到脚步声来到头顶,从车兜里摸出枪。
眼前陡然落下一张黑色的脸。
“操——”
司机猛地一悚,那人两拳干碎玻璃,闪烁的银色从破口处插进来。
嗤的一声,司机被当成肉串贯穿在了驾驶座上,双手脱力下垂,失去操控的车登时像一头无头苍蝇般乱冲,直直地往前方的墙壁冲去。
张起灵踹破前风挡落进来,伸手,把后座的黑衣人扯到中控台前,拿起司机的那把枪,对准他张开的嘴巴,扣下扳机。
黑衣人身体一抖,立时也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张起灵拿枪钻到后座,把吴邪揽入怀里,打开车门,从半开的高速车子里迅速滚了出去。
一口气滚了几十米,吴邪原本就晕的脑子,现在更晕,在听见一声雷鸣般的爆炸声后,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察觉怀里的人没了动静,张起灵拉开头套,重重按住吴邪的脖颈,片刻后,眉头皱得更深。
雨还在下,他把人抱起来,去电话亭打给苏格兰场,望着不远处的爆炸的车身残骸,同时巡视周围,握紧枪柄。
关乎人命的事,苏格兰场很快能到,沃克下车,先勒令把现场围上,向他们提帽奔来。
“Gosh!这简直疯了!你们这是——”
他猛地一停:“你的手,擦伤很严重。”
侦探站在车站檐下,抱着吴邪的两只手背均有不同程度的擦伤,鲜血淋漓。
从车里滚出来后,张起灵负责了大部分的卸力,一只手护着吴邪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着腰,在石巷里翻滚了很远,始终没有松手,现在,他抱着吴邪的动作也没有一点动摇,面色也是前所未有地差。
沃克从没见他这样的表情,心情越发不安。
他低声道。
“你这次好歹给我留了三分之二的活口交差?”
张起灵并不回话。
沃克回头注视黑色的爆炸现场,真情实感地道:“Fuck!”
从黑暗里醒过来时,吴邪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睡在病床上,有点哀愁地想:我没有英国医保……
紧接着,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病床边的男人。
张起灵无声无息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双手的擦伤连贯了十个指锋,触目惊心,惊得吴邪一下有了力气,弹坐起来。
“你怎么受伤了?怎么也没人帮你包扎?护士,护士?”
没几秒,护士就拎着消毒工具过来,放到桌上,给吴邪换药。
不知为何,她脸上挂着虚假的微笑。
“总算可以让我拿着消毒水出场了?亲爱的,别太着急,有些人更愿意为了你而等待。”
换完药,她也没帮张起灵处理伤口,离开了,吴邪一派莫名,只好自己给张起灵消毒。
他现在体感不痛,也不晕,神志清明,应该已经注射了解毒剂,身体各处都有擦伤,但不严重,对比一下,更应该躺在病床的是张起灵才对。
此时低头细看伤口,吴邪才发现自己误会护士了,碎屑已经仔细清洗过,只是没有包扎,伤口才在往外渗血,他给张起灵涂起伤药,边涂边吹,毛茸茸的头顶挨在他手边。
“擦伤这么严重,真的没骨折吗?”
“你明明也在医院,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他们怎么没给你包扎?”
“那群绑匪绑我想干什么?”
“问出来背后是谁了吗?”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吴邪抬起眼。
就这一下,棉签擦到伤口边缘,张起灵的手轻微抽搐一下,吴邪说:“哎呀对不起,呼——”他又鼓起了脸。
吴邪包扎很娴熟,说是小时候顽皮摔多了,长大还时不时会去爬爬野山,摔得也不少,就有了经验,他很快地把张起灵一双手包裹起来。
这种包扎对于张起灵来说太结实了,不太利于手指活动,他伸了伸指,舒展一会儿后,任由它绑在上面了。
收到吴邪好奇的询问目光,张起灵说:
“人都死了。”
“都——”吴邪声音骤小下来,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死了?你杀的?苏格兰场会抓你吗?我们现在是逃犯了吗?警察什么时候来?”
他掀开被子,慌里慌张地去踩鞋子,要和张起灵一起逃跑,张起灵伸手按在他的肩上,但强行按回床上会碰到伤口,包好的药也会弄歪,他觉得难搞,干脆把人抱起来。
“别动。”
吴邪登时就不敢动了,两只手蜷着,圆咕噜瞪着眼看他。
张起灵慢慢地说。
“人是我杀的,苏格兰场在查他们的背景,暂时没有结果。我不会被抓,曾经和英国政府合作过,在这方面,只要我不超过一个额度,就有一定的豁免权。你是受害者,且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做,不会被抓。”
豁免权?
杀人这种事,还有上限额度的豁免权?
吴邪瞪眼半天,“上次玛丽的事,你其实也可以开枪?”
“可以。”
不过现场人太多,一个人就是一张泄密的嘴,开枪的机会,还是由两个警督来更合适。
“玛丽说有人在悬赏我,这群人就是吗?”
半晌,张起灵说:“或许。”
躺上病床后,吴邪就失去了血色,眼下,他面色更是隐约苍白。
很久之后,他很小声地说:“我害怕。”
话落,他就感觉到身体被绷紧的肌肉轻微压缩,张起灵看着他,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
“以后跟紧我。”
十分钟后,护士通知吴邪去做常规检查,一切正常,可以出院。但因为莫名流了鼻血,他额外做了毒素检测,在一个星期后得到了结果,数值均在安全范围内,医生判断为体质问题,以后少喝酒,这件事便不再提起了。
出院后,吴邪得知,苏格兰场已经搜了黑夹克的房子,里面铺满了各类资料,摆着一台电脑,最后停留的页面是吴邪发出的那条帖子,回复是黑夹克亲自发出的。
这之后,他给同伙发了信号,等吴邪过来的途中,还抽了几支烟,装好子弹,如往常一样出门。
警探们翻查完他的笔记,意外发现,黑夹克的资料竟都有关怪盗欧文,他一直都在追查这个人。
但怪盗十分神秘,黑夹克连此人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听说了罗素广场的事,觉得很像欧文的手笔,来到附近蹲守。一天,他看见了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和教授聊天,觉得可疑,一起跟进了博物馆,却不想这一举动被人误会成是教授的同伙。而游客太多,他跟到一半,怪盗就消失了,意识到不对后,他先行逃跑了。
看见吴邪的帖子后,黑夹克才知道有人追查自己,主动放出线索,引人上钩,并叫来同伙围剿灭口。
吴邪听完,疑惑更多,比如,黑夹克背后还有什么人?既然是寻常灭口,那为什么还要绑走他?
但张起灵说:“不用关注,这条线索废了。”
真的吗?吴邪狐疑,但侦探对线索的判断正确率在九成以上,他就半信半疑地不再想了。
出院门的一段路有雨,张起灵买了一把新伞,吴邪还问旧伞呢?一回到家,就看见了旧伞的遗骸。
伞面已折,伞柄是用纯刀身支撑的,伞柄即刀柄,砍在车顶上的那一刀太重,再贯穿人体,跟着爆炸一起壮烈牺牲,连碎片都没找到几个。
“原来它是伞刀?”吴邪万分震惊地捧着伞骨,“难怪这么重……我平时举起来一会儿就很吃力。你不拿枪出门的时候都带伞,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很可惜:“这个还能再做吗?我没见过它拔出来的样子。”
“在谢菲尔德定制的,”张起灵说,“可以重做,要发传真问问他。”
吴邪一骨碌爬起来:“让我发让我发!”
用尽毕生最精确的词汇写下一封询问信,吴邪信心满满地发出去。前后这么折腾了一天,脑力活动磨掉了他最后一丝精力,很快倒下睡了。
时间来到第二天,距离杜阿尔特博物馆开展还剩三天,案情没有任何进展。吴邪喂鸟时,对渡鸦喃喃:“你给我点灵感,像上次一样。”
渡鸦:“咕?”
张起灵还在看着窗外发呆,吴邪坐回地毯,“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等着怪盗出现吗?”
张起灵破过这么多案子,他的停滞是有经验有底气的,而吴邪停下来,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张起灵就说:“重新审视所有线索。”
梳理整个案件的时间线。
一个星期前,怪盗在大英博物馆附近,前前后后操控了几十人为他所用,一个寻常的下午,怪盗操控教授进入博物馆,黑夹克紧随其后,怪盗知道有人在跟踪,并巧妙地把这个人转化成了又一个嫌疑人,误导线索,也加大了搜查难度。
大英博物馆周边是全伦敦游客最多的地方之一,游客一天换一轮,想要追查线索,游客已经飞回本国,失去人证,能够追查的本地人,大多也失去了记忆,想要追查,黑夹克就跟上灭口。
怪盗计算到了计划每一步的连锁反应,走得非常精准,还用一个废的线索,浪费了他们五分之一的时间。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神龛有什么寓意?
怪盗是怎么操控别人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吗?
挑战日当天,他真的会亲自来吗?
向张起灵发送信函,是否意味着他是故意向张起灵发起了挑战?
他在这一日前吸引了博物馆、警方、侦探的各方注意,如此高调,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对手已经展露出了算无遗策的特质,而他们还没有找到这个人任何的体貌特征,追踪他多日的黑夹克,也不知此人是男是女,茫茫人海,他们真能找到人吗?
蓦地,吴邪想起了一个可能性,背后霎时一凉。
“小哥。”
听吴邪语气严肃,张起灵转过头来,看他面色渐白。
“我们就住在附近,会不会已经见过他?”
“那段时间,我也去过很多次博物馆,我或许见过他,或许,我就被他操控过,但我失去了这个记忆……”
他的手心泛起了一层潮湿,张起灵伸手过来,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心:“没事。”
仅仅两个字,就安抚了吴邪的大部分不安定情绪。
他平静下来,抱上电脑,先查起了神龛。
相关的的资料一向匮乏,吴邪却很快就找到了一篇相关报道,标题更是瞩目:
“神龛操控父亲杀死全家,最小女儿仅出生三个月!”
这是一篇1912年的旧报道,发生在爱尔兰康尼马拉的利南村,此地多荒山沼泽,整个村子都做走私。冬日村子休养生息,但人也会出来走动走动,半个月过去,有一个村民却一直没出门,同村人一起铲掉雪,开门一看,全部悚然。
屋内遍布鲜血,妻子,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无一幸免,他们在二楼找到自尽的村民,根据尸体伤口形状,凶器是他常用的石刀。
桌上放了一本笔记本,前面是村民收货的记录,清到一只神龛后,他改而写起了神龛的传闻,它是可以溯源到百年前某个王朝的宝物,由一位君王随手赏赐给了一名官员,后又下旨杀遍了这家上下老小,神龛沾上邪血,生出灵智,成为了执念的载体,可以无形操纵他人心智。为了争夺它,激起了许多战争,最后遗失民间,村民听说了这个传闻,费尽心力在北边找到了它。
然而,把它带回家后,村民没有收获想要的权柄,反而频繁出现幻觉,整个人变得神神叨叨,笔下幻想也越发可怖。有一天,神龛开始借助梦境与他“对话”,只要献祭家人,它就给予他所想要的一切东西。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无需多言。
经此一案,神龛名声大噪,流经了几十个有权有势的贵族或军官之手,最终,1948年,一位法国贵族把它转卖给了好友杜阿尔特,现在,它静静地躺在了伦敦的杜阿尔特博物馆中。
“一个会傀儡术的怪盗,指名要带走它,神龛真的有操纵心智的作用?”吴邪道。
纵观本案,魔法,传说,玄学等元素,频频出现,是巧合,还是煞有其事?
他提议说:“我们去看一眼神龛吧,看它到底特别在哪。”
两人在馆长的陪同下再次进入仓库。
张起灵上下扫了一下神龛,便把注意力放在了附近的痕迹上,而吴邪趁馆长转身不注意,把它拿了起来,想要端详。
这一动,神龛里却发出了清脆的“叮”声。
张起灵霍然回头。
馆长也慢半拍地转过来。吴邪举着神龛,对他俩尴尬地笑了一下。
“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龛门细密而窄小,张起灵掏出随身手电筒打光,里面吊着一根简线连接的铃铛,神龛结构本就繁复,没有吴邪晃这一下,根本发现不了里面还有个铃铛。
不知为何,张起灵的表情迅速地冷了下去,把东西四平八稳地放回去,没有激起一声响。
“它是什么时候运来的?”张起灵说。
“1996年。”馆长说。
“展出过吗?”
“从未。”
从未。
那么——怪盗怎么会知道它在这里?
谁泄露的消息?
张起灵当即反问:“运输过程中谁见过它?”
“拉克兰少爷,迈隆先生,我,保安长,主管,搬运货物的司机没有可能看见,神龛是我们亲自拆的箱子。”
吴邪问了另一个问题:“它有拍卖价吗?”
“根据上一次记录,是两百万美金起拍,先生。”
“最近有谁向你预支过工资?”
馆长迟疑了一下。
“主管,他母亲得了急病,需要预付一部分薪资,他还给拉克兰少爷发过邮件询问,拉克兰少爷不仅批了这件事,还主动给他加了薪。”
“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个星期前吧。”
又是一个星期!
吴邪说:“你还记得那位教授吧?他来的那一天,主管有没有提前下班?”
“没有。但他下班前有些紧张,表示要去约会,要提前买花,我就让他提前下班了。”
“他最近状态不好吗?”
“人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容易焦虑,一焦虑就很明显,但他会主动躲着我们,不影响心情,我们知道他的怪癖,也不会去打扰他。”
“也就是说,他在上班时间消失过?”
“午饭时间一向会外出就餐,去哪我就不知道了。”
午饭时间会外出就餐?但主管上一次明明说,他是在办公室吃的饭。
两人打电话给沃克,让警督替他们看一眼主管的流水记录。
流水中,转款的固定账户是其母亲,一个月一次,每次在三千英镑不等,然而就在上个月开始,他的转款频繁了起来,两个星期前,有账户给他转入了五万英镑,继而是九千,三万,五千不等。
在展馆失窃的当夜,他的账头转进了两万英镑。
“博物馆职员利用职务之便,进行交易,”沃克说,“这种事屡见不鲜。发你们邮箱了。”
“给他转账的账户有名字吗?”
“都是代码。”
“帮我再看看其他人的流水。”吴邪说。
“怎么了?很正常,都没有任何大额收入。”
“唔。”吴邪说。
“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我也没有大额收入,甚至是负收入,但我在伦敦活得还挺滋润的,不愁钱花,你猜是为什么?”
因为张起灵给他的都是现金。
明面没流水,不代表口袋没进项。
这句分明很正常,他说完,却见张起灵的表情微妙起来。
电话里,沃克也沉默下去。
半晌,他说:“好的,我是说,这个信息量比当前场合需要的略大了一点,我为你们高兴。有空来我家里喝一杯茶。”
What?吴邪满头问号,突然转哪个频道了?
“我说,现金存款的异常——”
“你是说你俩睡眠都变好了,显然。”
“你在说什么呢?”
张起灵把电话接过去:“查到有异常发我。在忙。”
然后他就挂了。
吴邪满心茫然,这心情持续到馆长关门,他跟着张起灵走出门口,天地开阔,橙晖洒在对面大英博物馆的罗马柱上,广场有两个喝大了的男人在抱着跳交际舞。
吴邪看了一阵,骤然醒悟,这里是英国。
他妈的,阿利斯特·沃克!
吴邪的表情都狰狞了起来。
他们在一边的咖啡馆坐下,等主管下班,附近有家卖炸鱼薯条,吴邪买了一份吃,但想着沃克的话,有些难以下咽。
张起灵看他,却误会了他胃口不好的原因。
“案子不难,先吃。”
吴邪更羞愧了,张起灵根本没想歪,倒是他自己在这想入非非。
十分钟后,主管下班从博物馆出来,开车驶向大街,二人叫了Taxi跟在身后。
主管住在克拉珀姆,却开车拐进了博尔顿,跑到一棵树下的灌丛开始翻找,拿出了一个盒子,抱进车里,再开车去到了一个仓库。
他们等了半个小时,主管从里面出来,披了一件新风衣,手夹黑包,脚步轻快许多,不时往身后回头。
两人等他多时,从黑暗里走出去,主管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往反方向跑,不过几步,吴邪就把他扑在地上,厉声道:“别动!”
撞这一下,主管手里的黑包也压在地上,里面扑出一沓整钞。
吴邪道:“哪来的这么多钱?”
“放开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袭击我,我可以起诉你!”
“银行账户上的所有钱都是从哪来的?谁给你的?说话!”
主管咬紧牙关,余光疯狂扫动,蓦地大喊:“我什么都没干,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就算抓到我,也问不出来任何东西!”
吴邪被他突然的这一嗓子喊懵了,心想你对谁表忠心呢,张起灵回过头看,吴邪才明白,这是在向暗处的同伙报信!
遥远的黑暗,传来撞到铁皮空桶的声音,张起灵去追。
主管见状挣扎起来,竟状若疯狂,吴邪一个成年男人压在他身上,几乎压制不住。
“放开我!该死的,你们会后悔的!”主管嘶吼道,“混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碰她——”
他爆发了全部的力量,翻身猛地打了吴邪一拳,吴邪偏头过去,脑子嗡嗡嗡地响,那场车祸给他留下了轻微脑震荡,再来这一下,四周登时天旋地转,当头倒下去。
眼前景象犹如灵魂抽离,聚聚合合,无数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男女老少幼英德西葡法各国语言挤进耳廓,一股涌流传遍身体,吴邪吃力地压住耳朵。
张起灵拎着慌张的女人从巷尾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冲他猛奔而来的主管,以及蜷缩在地上的吴邪。
主管奔至眼前,张起灵勾倒他的下盘,主管正面扑地,张起灵矮下身去,连带女人也被他拽到地上,看他抬手给了主管一拳,那张脸部迅速充血发肿。
两人均被他忽然暴涨的戾气吓得不敢出声,眼看就要打第二下,女人蓦地大叫:
“我们什么都说!”
等吴邪从迷雾中清醒过来,先看见的是主管和女人歉疚的神色。
吴邪有点难以支撑,张起灵扶着他才坐稳,拿手帕捂住脸上的伤口,面无表情地听这两个人说了一通原配家暴、妻子受伤、竹马慰问、心有触动、偷情出轨、定点见面的经典故事。啊,好耳熟。
这也解释了此前种种的奇怪之处,主管对1225房间闭口不谈,正是因为那晚他们就是在这间房里幽的会,哪怕被盖上嫌疑人的章,主管也不愿意把心爱的女人牵扯进来。桌上的律所名片,是为了给女人请到好律师。青梅的原配虽不是人,但确实很有钱,给得大方,主管在伦敦站稳脚跟也需要钱,一个星期前,两人联系上后,女人便委托不同暗庄给主管转账,给予支持。主管感动不已,提前预支工资,想给她买一份礼物。
吴邪心累地吸了一口气。
“下次不要见人就跑!”
主管羞愧:“我以为是那个畜生发现了什么,私下找人来堵我们,万一被他拿到真的证据,离婚官司打起来就难太多了。”
偷情在寻常案子里名声也不好听,但在怪盗案面前,还是小巫见大巫。
吴邪随口劝了两句,张起灵检查完他的身体,扶他起来,就和另外两人分道扬镳。
吴邪若有所思地说:“这绝对不能用巧合来说明了。”
以前的案子,哪来这么多假线索?这回怪盗算是给他们一口气喂了个饱。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餐厅吃饭,吴邪还没忘给渡鸦拎个玉米盒子回去,留守小鸟对他开启了愤怒的声波攻击。
吴邪:“啧。”
张起灵伸手,渡鸦下意识张开翅膀展现攻击形态,在男主人平静的注视下,又默默蜷成一团,安静如鸡,张起灵拎着它的脖子丢进笼里。
欺软怕硬。吴邪看得好笑,笑容扯到脸上的伤口,嘶着给自己消毒,张起灵拿过棉签给他上药。
男人的脸离得太近,吴邪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红色墙纸。
“今天还是一无所获,就剩三天了,怎么办?”
张起灵说:“不用担心。”
“怎么不担心?嫌疑人没线索,木盒子也没找回来,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
“不一定是古董。”
“嗯?”吴邪移回视线,看他的表情,好奇道,“有什么说法?”
张起灵给了他一本案卷记录,有一面里,全是爱尔兰人的委托。
上面清一色的,以寻回贵重失物为始,以张起灵宣布无法找到为终,每一单末尾,侦探的署名也各不相同。
张起灵办案是只用假名的,除了少数人和吴邪,没人知道张起灵的真名,吴邪曾经想知道他到底有几个假名,现在终于一口气见完了。
这个记录,吴邪也看懂了。
“他在做假账?比方说,他想吞一件东西,就先说它丢了,请你去找,盖棺定论找不到后,东西就是他的了——可他丢了这么多东西,竟然没人追查?”
“他代表的是一个组织,组织有需求,就让他出面来找我。”
“一个组织‘丢’了这么多,内部快成窟窿口了……这次我们还要认真找吗?”
“等就好,这个案子,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张起灵给他贴好纱布,吴邪看他的手指,发现纱面矮塌,忙抓在手里拆开,果然冒了血,心疼道:“你打主管了?怎么用手?全都破了,这得多疼。”
渡鸦在书架小声说:“说的是人话吗,被打的人不疼?”
吴邪给张起灵重新包扎,看他和自己身上都挂了彩,觉得好笑。
“这次真是狼狈,你一定要抓住怪盗一雪前耻。”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调查的第三天,吴邪没在家里见到张起灵。
吴邪待在家里养伤,写了一些东西,又觉得不太对,顺手塞壁炉里烧了,他不太能坐得住,出门散步,回到家里,发现张起灵回来了,忙问:“今天有什么进展?”
“假线索。”张起灵平淡地说。
凌晨,爱尔兰人少见地给张起灵打了几十个电话,张起灵关机不接,披衣出门,开车环绕伦敦周边一圈,和大势力黑帮一一接头。
他知道,近一个星期,有个疯子在地下大批放货,放完人还跑了,几拨人接到消息到场,都说货是自己的,看场的想关门,门也早就关不上了,不知谁先拔了枪,火并当场爆发。
混乱持续了好几天,今天货才分完。
张起灵在车上,看他们边翻边骂,八成的货里,没有一成是真的。
老大磕着烟,“情况你也看到了,还要什么货?”
张起灵说,“我要一个盒子。”
“没有盒子。”
“放货的是什么人?”
“操了这个杂种,我们也在找他。”
张起灵若有所思,“散货没跟人?”
“就是没跟上,但我看,路子跟西北边的人很像,可那边也没有着火。”
“快着了。”
老大精神一振,“你有什么消息?”
“把棕粉散了,越快越好。”
“风声有这么紧?”
“你可以不信。”
老大吸完最后一口,把一个包塞进车座,“行,今晚就动,有新消息,记得给我一份,散货的人,我替你再问问。”
张起灵驱车离去。他知道,散货的人,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现在都没被找到,未来半个月,也未必能找到。
本案的所有线索,都被怪盗预判了,每一条可以跟进的路线,都放了烟雾弹,解决案情的时间又太短,很多手段鞭长莫及。
怪盗背后一定有一个机动的组织。
“你今天够呛,”吴邪听完了感觉很难受,“先吃饭吧。”
两人坐下吃晚餐,吴邪说:“这个案子肯定能查清,怪盗才不是你的对手,他只是小手段多,但肯定比不过你,现在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他后天就会出现在博物馆里,苏格兰场全部出动,不信抓不到他。”
“嗯,他会把盒子送回来。”
“小偷怎么会把偷走的战胜品送回来?”吴邪惊讶。
“等着。”张起灵说。
第四天,张起灵在家里待了一天,哪都没有去,他手上的伤口好得慢,但可以拆纱布了。
晚上,吴邪接到苏格兰场的电话:“怪盗这事越闹越大了。”
“怎么说?”
“今天下午,不同街区同时有人报警,有穿着玩偶戏服的人追着受害者狂奔,直至把受害者逼至角落或跳河才走远,并丢下一张纸条:我会准时到场,欧文。”
沃克万分疲惫地说:“现在,电话还在报进来,入夜了,有些受害者非常害怕。”
“目前有发生实质性伤害吗?”
“没有。”
“就只是跑?”
“还有一个马拉松运动员,跑得兴起,很快戏服人觉得跑不过,丢下纸条跑了。”
“你应该明白怪盗的目的。”
“当然,明天晚上,杜阿尔特博物馆就要收网,他此时声东击西耗费警力,为了调配合理,明天到场的警探会少上一半,抓捕的重头要拜托你们了。”
“没问题。”
“对了,我给事务所送了一瓶酒,祝你们篝火之夜愉快。”
吴邪突然心累:“篝火之夜在十一月,而且我们不是……”
“那就祝你们西班牙国庆日快乐!明天晚上见。”
“西班牙国庆已经过了……喂?喂!”吴邪拿下手机一看,挂了。
身后有声音,吴邪回头一看,张起灵拿着一个金色礼盒放到桌上,上附一张手写卡片,躺着一瓶凯歌香槟,吴邪心情复杂地看了它半天,合了起来。
“明天就退给沃克。”
“他不会收。”张起灵说。
“那明天就让他知道我们是清白的。”吴邪恶狠狠说。
闻言,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回武器库继续擦枪了。
书房门关上后,吴邪把礼盒放进酒柜,看了很久,深深叹了一口气,把酒柜重新锁好。
第五天,收网日。
杜阿尔特博物馆新展如期举行,上午开展前,两人就到了现场,看开箱、点交、上架,一件件确认展品状态,再锁上展柜。中午,到场了一位出乎意料的人——拉克兰·杜阿尔特,他们的委托人。
这位辉煌家族的年轻继承人大约二十八岁,姿态舒展,深棕色卷发,灰绿色眼睛,面容洁净,容光焕发,领口扣着家族纹章的袖扣,手指修长,身上带着清浅的雪松气味。
张起灵不会主动打招呼,吴邪就上前与他握手:“很荣幸见到您,先生。”
“终于见到两位了,”杜阿尔特笑说,“你们比我想象的年轻。听说调查过程中也出了不少意外,是不是?”他示意了一下吴邪脸上的医药胶带。
“那件失物我们仍在全力搜寻,抱歉让您等待了。”
杜阿尔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用愧疚,我对丢失的那件东西并不在乎。”
“啊?”吴邪说。
“是的,它的失踪,我期待已久。”
“这……它究竟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迈隆竟然连这也不愿意告诉你们,它是账本。”
吴邪和张起灵对视一眼:“账本?”
杜阿尔特:“是的,那是给我的家族带来不祥的诅咒,我期待它消亡已久,如今梦想成真。不过,神龛我希望能留下来,这不是一件安全的东西,安置在杜阿尔特的房子,对某些人好得多。”
白天博物馆正常开放,但为了平安进行,酒店做了遣散工作,清场了住客。整栋楼里,只有下五层有人,各路名流、游客、记者熙熙攘攘。
两人四处走动,防范可疑人员,走到拐角,吴邪余光瞥见人群中的一个人影,那人戴着帽子,低头快速走过,总给他十分熟悉的感觉。
吴邪快步追上去,却在转角处跟丢了人。
他深深皱起眉头。
下半日,伦敦阴云齐聚,暴雨倾盆。
博物馆开始清场,接着换班,这是人员最混乱,也是最需要警惕的时候,苏格兰场在此时抵达暗处埋伏,但也没有完全部署好。
张起灵对照窗外看表,伦敦快进冬令时了,天黑得极快,暴雨冲刷地面,没有路灯的地方,瞧人只能瞧见一条黑影。
这样的路况,侧门竟然开进了一辆车,下来一群人,把一辆辆沉重的餐车推进来,吴邪抬头:“这是谁叫的餐?”
自然是杜阿尔特少爷。
他觉得大家看守了一天辛苦了,特地空出了一个展厅放自助餐,吴邪站在来来往往的人里,觉得十分头疼。
杜阿尔特:“两位也辛苦了,不吃点东西垫垫?”
吴邪:“我们吃过了,谢谢。”
“也太谨慎了,怪盗不会这么快就……”
全场的灯啪地黑了。
众人哗然,吴邪捂住额头,警督厉声道:“谁在电闸附近!?”
侦助两人身上都配了对讲机,听见有人回复:
“是我!我正在前往——啊!”
电流声嗞嗞半晌,咔哒一声骤断,像是被什么人踩碎了。
张起灵冲出去,吴邪紧跟其后,齐齐往神龛展厅的楼层跑去。
展厅已经被人层层包围,手电筒乱闪,吴邪一进去就眼花缭乱,拉起对讲机:“电闸还没修好吗?要多久?”
“有人把线都缠在一起了,恢复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花都够谢了!
警督道:“看好神龛,不要让人浑水摸鱼!”
话音刚落,窗外蓦然大亮,吴邪看过去,后广场小院的喷泉池水流上涌,升起一层雾气,凝聚在半空中开始发亮,聚着几十个人影。
有人一眼认出,那些人影,出自壁画厅的万神穹顶图,现在,它们却似乎从画里活了过来,向窗边飘来,眼笑眉舒,栩栩如生,手背轻轻敲打窗边,哒哒哒。
下一秒,白影穿过玻璃,一下扑到人的面上,离得最近的人吓得仰头栽倒,神明们身后跟着扑闪着翅膀的天使,天使一闯进屋里,翅膀晃动,半空中就飘下了成片成片的真羽毛!
羽毛纷纷洒洒,粉末比雨水还要密集,逼得人睁不开眼,吴邪在间隙里艰难睁眼,展厅已经乱成一团,人群如涌,根本无法行走。
只有张起灵还能往展柜方向走,那些白影争先恐后扑向他,张起灵也无动于衷,直到身后传来惊恐的大叫。
张起灵回头,一个保安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了起来,在半空中疯狂晃动,下面的人抓住他,他反而发出痛苦的叫声,不敢再拉扯。
张起灵踩着地上的人和肩膀上去,跳到窗檐,来到比保安更上一些的位置。
他的夜视能力非常好,可以看见拖动保安的东西是一根粗麻绳,钩子钩住了他的后脖颈,强行从下面拽走,只会身首分离。
张起灵单手擒着凸起的金壁,伸手去摸索麻绳的结构,绕了对方的脖子一圈后,再度从腰后拿出一把匕首。
就在此时,下方的展柜陡然亮起一道冲天的火光。
张起灵看过去,只见放着神龛的展柜在火光之后,里面的东西已经凭空消失,变成了一枝鲜艳欲滴的玫瑰!
怪盗来过了!还得手了!
众人惊呆了。
刺目的光还在绽放,看不清人影,但似乎有人冲出了展厅。
“小哥!”吴邪喊。
“来个人!”张起灵道。
他割着保安脖子上的绳索,也许是割破了伤口,大汉吓得挣扎,张起灵一掌把人打晕过去,吴邪道:“别愣着!去几个人把人接住!”
说罢,他转身奔出展厅,追在那个人影身后。
张起灵终于把绳子割破,保安掉到地下,被大汉们歪歪斜斜地接住,张起灵径直跳下去,跟上吴邪的方向。
对讲机里爆着电流响声:
“三楼三楼,请求医护支援。”
“电闸还没修好吗?该死的!”
“我看见展厅有人出去了,是谁跟着怪盗?”
“我!”这是吴邪。
“你在几楼?”
“我不知道,”吴邪气喘吁吁,“我光是,跟上就……力竭了……他跑太快了!”
张起灵说:“你在哪?”
“现在在一个很大的房间,他偶尔在楼层里穿梭,偶尔去楼梯间,我好几次差点跟丢。”
“窗户,看一眼。”
几秒后,吴邪说:“我能看见对面参议院大楼的一大半塔身,我的视线高度是四十米左右——我在十三或十四层!”
张起灵不间断地往上爬,吴邪断断续续地打开对讲机汇报,不断有人往汇报点跑去。
跑到二十五层时,吴邪打开对讲机:“小哥,我觉得不太对劲,我不知道我在追的影子是不是他,他一直在往上跑,却什么都不做,也完全不阻止我。”
他的声音有些虚浮。
“这里的窗户都是开着的,他往窗外跑了,这里太高了……我不敢往外走。”
张起灵觉得吴邪的状态很不对,警督也觉察了:“谁在二十五层?去支援他。”
“我在二十五楼,没看见人。”
“吴邪,你在哪个房间?”
“我在会客室啊,”吴邪茫然道,“追着他跑进来的,东面的窗户开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跳下去了,太高了,我不敢往下看。”
张起灵已经来到二十四楼,闻言,打开一扇窗户,向上抬头,一个黑色的斗篷影子顺着绳索向上飞动。
张起灵把枪放紧,目视一圈,确认攀点,就开始无防护向上攀爬,视线紧盯着黑色斗篷的踪迹,直至消失在墙边,五分钟后,他攀到天台。
这里空无一人。
张起灵无声无息下地,拿出匕首,安静绕过塔楼,看见了站在塔顶的人影,一动不动地倚着塔尖看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特地在这里等着。
人影六尺二左右,全身笼罩着黑色斗篷,判断不出身形,罩着一张黑色面具,胸前别着一枚夸张的红色鲜羽,出口,是带有弹舌韵律的西语口音:
“这不是我的侦探朋友吗?”
张起灵上下扫视塔楼一眼,没有找到合适的攀点,被怪盗提前打掉了,他后退几步,要直接蓄力上去。
怪盗伸手:“别急,我有话要说。”
张起灵根本没有和别人闲聊的兴趣,继续后退,怪盗赶忙叫道:“账本我还回去了!”
张起灵停住了,抬头看他。
“我要的只有神龛,”怪盗说,“拿到它我就可以离开了。但有人托我给你带话,你好歹听完,收钱没办事,我在道上以后可就没信誉了,你呢,也可能错过了一个知道真相的机会。”
张起灵侧了侧头,洗耳恭听。
“第一个问题,”怪盗说,“十年前,你为什么要来到欧洲?”
沉默。
“啧。”开局不利,怪盗说,“第二个问题,你需要什么样的酬劳,才愿意回一趟南海?”
“唉,怎么一个单词也不说?连这也不能商量?在你助理面前,明明话不少啊,这钱收得真是烧心——第三个问题,你一直待在这里,难道没有发现,有一个影子,已经盘踞在欧洲很久了吗?”
怪盗竖起一根手指,“——关于这个,我倒是可以说点我知道的,这个组织,以滥杀和威逼利诱等方式胁迫当地的家族达成合作,杜阿尔特就是其中之一,你的业务里,有接触他们的,你肯定知道。”
“第四个问题,你知道,就算你待在英国,也迟早会被清算吗?”
“第五个问题,有人愿意和你合作,你会答应吗?”
张起灵的眼睛终于动了动,眯着眼看向怪盗。
那张面具下看不出表情,但怪盗似乎笑眯眯的,像是觉得好玩,说:
“最后一个,这是仅代表我的问题——你知道你那位助理的身份吗?”
张起灵又在继续往后倒退,开始蓄力了。
他说:“吴邪这一代,已经洗白了,他是局外人。”
“谁能洗白?都是头顶爷辈债的人,谁能真的干干净净上岸?就算你把他放在局外,但自从他走进伦敦,也不可能干净了。他还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体质,你不利用,也会有别人会去利用,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脑袋会值钱,”怪盗点了点脖子,“如果有人注定抢不到,那至少可以在这之前毁掉他。如果你选择不带他进入漩涡,就是把他送上砍头台,大家都非常期待你的选择。”
“最后,友情提醒,有人已经知道了你想隐瞒的那个身份,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袭来,希望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张起灵还是蓄力翻到了塔顶,怪盗说:“非要抓我?难道你没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你助理的声音了?”
张起灵脚步一停。
“是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抓住我,或者去救他。救了他,你就不能供出我。”
怪盗摊着手向后倒退,宽容地说。
“选吧,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倏地向后倒下去,掉进了黑魆魆的夜里,消失的地方爆出数百只彩色气球,铺天盖地向上涌来,覆盖了这片楼顶的天空,再也找不到一丝人影。
张起灵扭头跳下塔顶,拿起对讲机呼喊:“吴邪,吴邪,听到回答。”
“吴邪!”
十几秒后,才终于出现了吴邪微弱的声音。
“小哥……”
张起灵:“你在哪?”
“我在?”吴邪茫然地说,他清醒了一秒,蓦然惊恐,“我在很多个鱼缸里,不,我在其中一个鱼缸,手和脚都被铁链捆住了,外面在往里面灌水,水已经到膝盖了。”
张起灵翻回楼梯,冲着对讲机叫人:“沃克!”
“我在问了!”警督喊道,很快插进来杜阿尔特的声音,“吴先生在水箱?那他应该在十八楼的休息室!那一层有水族馆餐厅,有很多闲置的鱼缸!”
“小哥,水到胸口了,”吴邪说,“救命……”
哪怕他被人当街掠走,也没对张起灵说过救命二字,张起灵飞快下楼,几乎是一层层跳下去的,五分钟内,他赶到餐厅门前,猛地推开,这里非常吵闹,四处都是水流奔涌的声音,鱼群在水缸游动,尾鳍摇曳,无数个鱼缸层层叠叠,宛如迷宫。
张起灵穿进里面,一个个快速查看,绕到第二圈,鱼群倏地一晃,露出背后的人影,吴邪整个人被钳在里面,正拼命向上用头顶着玻璃盖子。
那层盖子有三面都上了锁,唯一可以掀开的缝隙非常狭窄,铜锁钳住吴邪的四肢,水已经没到脖颈,浮力又让他无从使力。
张起灵卡住边缘攀上去,用腿卡住盖子边缘,三两下脱下西装外套,扯下领带,抓住玻璃盖子,猛地向上一抬,手臂肌肉立刻虬起。
吴邪猛地向上一涌,头总算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水进到气管,把他呛得开始咳嗽。
警探们随后就到,找到各种钝器,对准水箱猛击,盖子上的铜锁清脆响动。
张起灵:“钥匙!”
他是盯着杜阿尔特说的,杜阿尔特急道:“钥匙在地下库房,一上一下肯定来不及了!”
沃克:“水能停吗?”
“水道是联通的,停了一个,也还有第二个补充。”
沃克抹了把脸:“没办法了,伙计们,多用点力气,尽可能把鱼缸砸烂!”
水已经没到吴邪的脖颈处,他仰起头深深呼吸,双目和鼻子已经被海浪般的水花折磨得湿红,鼻音浓重。
“我不会要死了吧,小哥。”
张起灵:“深呼吸,在我离开后憋住气。”
吴邪照做。
他憋住气后,张起灵翻到地下,再踩着另一个人的肩头爬上水缸一角,握住第二个挂锁,掏出铁丝。
英国的锁芯制式翻来覆去只有十来种,隔一段时间,张起灵都会拿不同锁练习,稳定开锁速度。
吴邪憋气的脸逐渐发红,嘴里冒出气泡,张起灵撬动卡榫,锁梁弹出,玻璃盖子抬高了一部分,吴邪立马抬头,在缝隙边缘深吸一口气,但他背后还有铜链牵制,没法冲到最上面呼吸。
张起灵如法炮制,撬开剩下两个锁,但在最后一角里,这个玻璃边缘竟用胶死死黏住了,没法把玻璃完全掀开!沉重的盖子,还是只能压在头上。
吴邪被冷水泡得手脚麻木,苦苦支撑,视线里,张起灵重新出现。
他眼前一亮,刚要靠近,就听见张起灵身上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骨架肉眼可见地缩小一份,侧过身,从盖子缝隙里滑了进来!
动作太快,吴邪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他进到水箱!
一个人砸进水里,多余的水向外溢出,水线短暂下滑,吴邪又趁机抬头吸了一口气,冲人愤怒地呜呜着。
在他身后,张起灵游到铁链处,用力捏住吴邪的一对脚踝,示意他不要挣扎。
吴邪并住腿,张起灵拿起锁头,在水下,他的手竟然还非常的稳,铁丝插进锁孔反复探索,不到五秒,开了。
铜链解开,吴邪双手得到解放。
双手自由的那一刻,吴邪登时向上游去,顶开玻璃柜的一角深深呼吸,抹了一把脸,对游上来的张起灵道:“你干什么进来!?会出不去的!这下怎么办?”
张起灵的额发全部掀了上去,露出完整的,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眉目压低,竟然有些凶意,一双黑井深的双眼盯了他片刻,吴邪被他盯得莫名心虚起来。
“我……我又不是故意进来的……我上到二十五层的时候,意识好像就不太清醒了,断片了一段时间,是听见你的声音才醒的。”
他被喂了迷药,说话中气不足,在水下要依靠张起灵才能站稳,药效仍在持续,眼皮困倦地往下耷拉。
张起灵恢复原来的骨架,把吴邪捞起来,卡在一个高度上。
在众人接二连三的捶打下,玻璃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大的裂纹,但迟迟没有凿破。
下一波水涨,吴邪艰难呼吸说:“沃克,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工作?”
沃克:“我以为你和情人说话已经足够补充氧气?”
吴邪气得大叫:“我不是他……咕噜!”
“安静,少说话,深呼吸。”张起灵说。
吴邪就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后,他小声说:“我刚才以为我要见不到你了。”
水一遍遍漫上来。
张起灵一手顶着盖子,一手抱人,怀里的人却软趴趴的,抓着玻璃的力度越来越轻,想换只手,吴邪额头“咚”地磕到玻璃上,就这么贴在水面上不动了。
张起灵立刻把他的下巴抬起,人晕了过去,并且被动闭气了!闭气后,脸部迅速涨红。
张起灵端起吴邪的脸,含住嘴唇,强制打开口腔,渡气进去。
再松开,张起灵深吸一口气,撩开吴邪的头发,再度渡气过去,几十秒过去,关闭的声门重新打开,吴邪呛出来一口水,呼吸恢复正常。
张起灵把自己卡在边缘处,把吴邪一点点顶高。天花板反射着粼粼蓝光,鱼群惊吓游动,强度运动下,心跳声非常剧烈。
坚持了五六分钟,鱼缸里的蛛网裂缝越发明显,当啷一声脆响,鱼缸爆裂,张起灵抱着吴邪扑到地板上,又飞快滚到桌子背后。
在他们背后,鱼缸重重落地,分成几十块。
张起灵滚到一半强行停下,手指伸进吴邪口腔,扣弄数下,吴邪哇地吐一大口水,咳嗽数声,慢慢才恢复了平稳的呼吸。
张起灵把他捞进怀里。对讲机爆出一声电流响:“报告,我们抓到怪盗,正在下十八楼。”
他把吴邪抱起来,远远看见警探们压着一个披黑斗篷的人,就看了一眼。
第二眼后,他皱了下眉。
沃克窝火了一个晚上,见他们抓到了人,当即抢先上去,掀开面具。
看见脸后,他却惊住了。
杜阿尔特也惊讶道:“教授?”
-
第二天。
吴邪从梦里慢慢醒来,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就知道在医院……嗯?
不在医院,他在张起灵的房间。
“别动。”一边的声音说。
张起灵坐在床边的椅子,安静地抱着手臂看他,不知保持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两人只有一臂距离。
“你还需要休息。”
吴邪懵懂地与他对视一阵,陡然想起什么。
“怪盗抓到了吗?”
“没有。”
“没有!?”吴邪就要坐起来。
“抓到了人,但他可能不是怪盗。”
“怎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邪昏迷后,警探在二十五楼抓到了穿着黑斗篷的博伊斯·利奥,但教授处于昏迷状态,清醒之后的两个小时,也不具备处理信息的能力,迷药药效褪去后,他对于身处警局非常吃惊,声称自己明明就在几十公里外的家里安静待着,不知道为什么一睁开眼,就在这里,还被换上了这一件衣服。
在得知怪盗出现过后,他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说他想起来了,吃完饭,看书困倦,他短暂闭眼睡了一觉,梦境里,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给他传达指令,让他驱车来到杜阿尔特博物馆,戏弄警察,拿走神龛,把什么人丢进了水箱里,他上到塔顶,又跳了下去,紧接着梦醒了,他坐在了这里。如果警察说梦境是真的,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高处跳下来没有死。可要说他是胡说八道顶罪,他却真的一一说出了所有人的穿着细节。
审讯时,他确实对特定的词会有特殊反应,还时不时侧耳去听空气,并和身旁的空椅子有来有回地说起话。
苏格兰场有两派意见,一派坚持认为教授要为此次案情负全责,另一派则认为还不急于定罪,这些说辞分明漏洞百出。
精神科医生进行问诊后,也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其供述有大量的现场细节,评估后有明显的暗示痕迹,或许是被操控的替罪羊。另一派则反驳,他的供述过于详细,且具备叙事性,还出现了前后矛盾,不符合典型的解离,更像是自己编造了一个故事!
家人将教授保释出来,案情也不知从谁的口中泄露出去,此刻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众说纷纭。
“你觉得他是吗?”吴邪问。
张起灵说:“怪盗在偷窃欧洲其它博物馆的那些天里,他本人都待在伦敦。但是,账本遗失那天,他驱车前往大学之后,确实去了博物馆。”
吴邪懵了,“那,他到底是不是怪盗?”
“先从最初说起。第一天,馆长收到怪盗的预告信,没有处理,第二天下午一点,保安长上班后,三人再次检查仓库,没有异样。他们推测的盗窃时间,是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之间,但实际上,盗窃是在六点前发生的。”
“你是说……”
“中午一点,三人进入仓库后,需要对四百平的地方进行检查,简单绕行,也需要二十分钟,从一层下到地下室,最快上下只需要三分钟,怪盗在他们进门后立刻下楼,埋伏在门后,对仓库喷出高纯度的一氧化碳,仓库长期封闭,没有通风系统,气体得以加速扩散,三人很快原地晕厥。怪盗进入仓库拿走账本后,迅速离开现场,一氧化碳无色无味,三人长期身处地下无风空间,醒后也只会觉得头晕胸闷正常,不会多想。而怪盗本人在行窃时,他穿戴了防护用具,长廊连接楼梯间,上下有开口,一氧化碳会形成自然对流向上散掉,所以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他们三个醒来后发现自己晕倒了,不会觉得这不对劲吗?”
“有内应就不会。”
“内应?”
“现在,你在床上醒过来,”张起灵慢慢说,“我告诉你,你刚才在客厅看书睡着了,我把你搬回了这里,你会相信吗?”
两人距离只有一臂,幽微的气息起伏着,张起灵淡淡地看他,吴邪喉咙微微滚动,忍不住垂下眼睛抓手指。
“……会。”
“馆长和主管听到的,就是保安长说的类似理由,他们轻易就相信了同事的话,当做完成例行任务后离开,没有回头检查第二次,也没有发现装着账本的盒子已经消失。第一次行窃就是这样完成的。”
“保安长,内应怎么会是他?”吴邪翻过身,“你怎么看出来的?”
青年衣领下垂露出的锁骨一晃而过,张起灵掠了一眼,平淡地说。
“他的石英表内侧有针尖刻痕,当铺收货的标识,那张胸前的票据是他赎表的凭证,背面刻着Dad,这是他父亲送的礼物,账本失窃前一天,他从当铺里赎回了父亲给他的表,消费也有明显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烟酒,当天你问他时,他拿出了一个烟盒,里面混装着十几支散烟,混了梅费尔和丝切,前者2.5磅,后者要4磅,已经是偏贵的烟了,什么样的人会混抽劣烟和好烟?穷人乍富。他刚刚完成了某件任务,并得到了相对丰厚的报酬,但消费习惯没跟上。”
“教授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那辆沃尔沃的车胎沟印里的沾着白垩土,从家到大学的主干道,他无须绕行博物馆前的广场,有绕行,说明是特意去的,后备箱里有重物压下的凹痕,并在搬运过程中,有植物碎片遗落,墙蕨和少量的荷叶蕨,这两种,只在杜阿尔特博物馆的后院有,他在那放置了投影仪。”
“教授参与了搬运,可他有什么参与的理由?怪盗用傀儡术操纵他后,他不是还和幻想中的自己恼羞成怒掐了一架,第二次不能还是又被怪盗抓走了吧?”
“有可能。”
“啊?”
“所有记录在案的人,口供几乎都很模糊,几乎断片,只有博伊斯·利奥对操纵的记忆还有印象,他受操控的程度,在这些人里面,是深还是浅?”
“浅的吗?他还可以幻想出东西,操纵没有完全覆盖他的意识。”
“没错。他自称听到了虚空中的声音,最合理的解释是,有人对他说出了几个词语,而他的大脑自动将它补全成了一个声音。但在记忆的扭曲度上,他受的操纵又最深,当天,他帮助怪盗从博物馆拿走账本,放在家里,利用他的假期对此进行了研究或计算,并在昨天,把账本当众送了回来。”
“当众?昨天能进场的人没有携带大型物件……”吴邪头脑忽然清明,“但进来了餐车!餐车重量本来就大,他把盒子放在架子里的抽层固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来!”
“它搬进了自助餐的展厅里,在宴会散去之后,自然会从那里发现它。而教授穿上厨师的衣服混入其中,在灯黑后穿上早就备好的斗篷待命。”
“那些亮起会动的画又是怎么回事?”
“把穹顶的图片复印下来放置在投影上,跟随光线移动到窗户,夜晚昏暗,很多粗糙的细节都不会被察觉,敲动窗户的声音,是细钢丝线擦过窗框发出的,天使飞进来后,羽毛预先藏假天花板的夹层中,拉动钢丝线后,数以千计的羽毛一齐掉下,就有神迹降临的错觉。而天花板有一个安全带,那个被勾起来的人,是事先就安排好了的,向下压低身体触发装置后,就会迅速上浮,迫使我回头。这些痕迹,之后苏格兰场清理现场,都会一一拆出来。”
“展柜着火后却完好无损,神龛还被换成了玫瑰,是怎么做到的?”
“展柜内部装有镁粉和高强度白灯,瞬间打开会造成致盲和残留的爆炸痕迹,至于玻璃,不需要打碎,只要在搬运时安排神龛放进一个特制的展柜,展柜底座藏着一个翻转暗格,强光闪动的同时,按下开关,神龛翻进暗格,玫瑰就被弹射了出来。但想要做到这些,都必须近距离按动开关,所以当时,怪盗就在展厅之中。”
吴邪微微屏住了一口气,“但他安排有人拉了闸,现场又混乱,我们找不到他。”
“之后呢,”张起灵说,“你跟上去之后,从那一秒开始,身体出现了发热的情况?”
“你怎么知道发热了……”吴邪有点尴尬地趴进枕头,“太丢脸了,你们都没中招,就我中招了……”
怪盗是故意挑了他作为典型的,不是他体质弱中了招。
不过张起灵垂眸看着他,并没有说。
“我跑到十三十四层,就你还和我说话的时候,我的意识还是清醒的,这之后我就不太确定了,我只记得我来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特别害怕。我恐高。”
吴邪彻底把脸按在枕头里,“我小时候,坐过山车,出过意外,那天过山车故障了,卡在最高的地方,我就在上面待了很久很久,启动了什么应急装置才把我们放下来,我抓着我妈的衣服哭得不行,从那之后,我站到七楼以上往下看就腿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吸入迷药的,但看见高层就吓得断片了,再醒过来,是听见你在喊我,而我也发现水没到了腿上。”
他的背部轻微颤抖,似乎回到了被迫直视高空的那一刻。
张起灵从他的后脑勺往脊背一线重重地捋了捋,那股战栗才缓和下来。
再抬起头,吴邪表现得就像没事人一样了。
“你呢?你有没有追上怪盗?”
“我看见他从墙外爬上了天台,也从那边上去,我们对峙片刻,他发现无法劝说我,就跳下天台,解开了下层的网兜,把氢气球放了上来,挡住了我的视线,本人应该是从预先布置好的缆绳上极速滑落,并在某一层里刹车跳进窗户,全程只用几秒,就能制造出后跃消失的效果。”
“你还和他说话了,”吴邪歪头,“说了什么?”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
他动了动嘴唇,吴邪就拉住张起灵的拳头,笑笑说:“又是我不能知道的?那就不说了。”
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吗?这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吴邪浑然不觉:“可你怎么没能抓住他呢,他有枪?”
张起灵说:“他把你放进了选择里,如果要活抓他,你那边的救援会晚很多。”
吴邪眨了下眼,表情慢慢变化。
他盯着他,突然跳起来,抓住张起灵的肩膀摇晃。
“等等,这句话的意思是,神龛没有拿回来吗???没有吗???因为我导致委托失败了???你没能抓到人吗?????”
张起灵面无表情。
吴邪摇晃半天把自己晃晕了,心痛地捂住胸口,仰头砸进床里,“怎么办,怪盗本来就难对付,他要是把神龛拿到手了,进而操控更多人怎么办……”
“他做不到。”
“唔?”
“所有人的口供都表示,他们在被操纵前,都做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
“进食。”
教授下课吃了一份午餐,馆长有喝咖啡的习惯,保安长和主管当天上班前都吃了东西。
“果然!傀儡术不是魔法,而是下药……”
“而且,那个铃铛能够致幻,但还不能操控他人。”
“你又知道了我什么不知道的?”吴邪咻地抬起眼睛。
“杜阿尔特刚刚来过。”
吴邪又爬起来了,表情是“我昏迷的时候到底还发生了多少事?”。
拉克兰·杜阿尔特,为人非常大方,哪怕怪盗两次踩着他的脸并当众宣布偷走了东西,大名鼎鼎的侦探也没能阻止这件事,他竟也没太生气,来事务所和张起灵谈了谈,表示账本已经回来了,并慰问了吴邪的病情,还送了补品。
最后他说:“张先生,你觉得你未来还会和欧文见面吗?”
张起灵并不回答。
杜阿尔特哈哈一笑:“看来沃克说的没错,你只会回答吴助理的闲话。”
听完,吴邪揪住张起灵的衣服。
“这听起来也太可疑了吧!小哥,你到底知不知道怪盗是谁?”
张起灵平静地在摇晃里说:“我不知道。”
“你骗人!”
吴邪有些抓狂,拎着衣领的手臂不自觉地神经性抖颤,短期内高强度的身体打击让他的肌肉难以承受,张起灵轻轻一掰,就把他的手提了下来。
“去吃饭。”
一番洗漱进食修整,吴邪满血复活,坐回了最喜欢的壁炉前烤火。
窗外狂风骤雨,敲得玻璃咚咚响,天色阴暗宛如深夜,四周声音只剩下雨声与火声。吴邪盯着火焰看了一阵,慢吞吞地转过去。
“虽然委托没有成功,但我们都活下来了,庆祝一下,把那瓶香槟喝了吧。”
张起灵平淡道:“不给沃克退回去了吗?”
“是香槟呢,”吴邪言之凿凿,“不喝白不喝。”
清透的酒液流入杯中,两人喝了半瓶,张起灵被吴邪拉到地毯上坐着,两人围着一张毯子看碟。
电影是看过好几遍的经典,吴邪啜着酒,有说有笑,再一侧脸,发现张起灵侧脸看着他。
男人脸部轮廓冷硬,唇部线条几乎平直,看起来特别不近人情,但吴邪已经数不清,张起灵多少次选择妥协救他……
……
是妥协吗?
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嘴唇会是硬的吗?
鬼使神差的,吴邪凑近,贴了一下。
软的。
张起灵睫毛动了下,吴邪如同受惊的蝴蝶,飞快弹走。
但紧接着,他的手腕被卡住,世界向前倾斜,一个火热的温度死死地压下来,不容他逃离,也不容他挪动。
吴邪被张起灵强迫性地汲取呼吸,氧气渐渐流逝,红色从脖颈上蔓延开来,他的手开始推拒,又被张起灵钳住,更用力地吻着。
逐渐,用力的吻从嘴唇向下,贴在脖颈上,开始亲吮啃咬,吴邪迷糊地抱着张起灵的头,余光扫到那瓶香槟,蓦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猛地把张起灵推了出去。
“等等!不行!”
这一下力气不大,但张起灵根本没有防备,被他推到桌边,“咚”一声响。
吴邪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接吻可以,这个不行……”
张起灵掌心转下,搭在腿上,相比于吴邪的吵闹,他几乎不说话,头发挡住眼神,安静地看着地面。
吴邪喉咙里的话又被无形的力量掐死了。
慢慢的,他爬回去。
张起灵的视线里,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圆眼睛,吴邪拱起来,在他脸颊上湿漉漉地贴了几十下,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没……”
张起灵抬起眼,换了个姿势,吴邪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表情变幻了无数次,最后,眼里盈出水光,露出心虚又可怜的表情。
“我,我用嘴巴行不行啊?”
……
吴邪挨在沙发边,衣服半褪下去,抱着张起灵的肩膀,几乎被吻到喘不过气,发丝压在棉麻布上。张起灵原意只想停留在身体上,很快他发现做不到,吴邪的妥协太快了,最初是手,然后是嘴,接着是双腿。
而后被侵入。
这是一个教训,哪怕只在边缘点燃火药,也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即刻燃烧爆炸挥发到极致。
最深处时吴邪被逼出了几滴眼泪,发出抽气般的啊啊声,张起灵把手指插进喉腔,把这声音搅得湿浑,看这张脸在火光下沾染上情欲的红色,比在水缸里窒息般的神色好看多了,也比沉睡时毫无血色的模样好看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乖,双腿在最初几乎痛到打战,却仍旧尽力打开。
张起灵还是动了,卡在这里没办法不动,吴邪抓着他的背,叫他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双腿紧紧夹着腰,相连的地方渐进成交融的泉水响声。
这个姿势很难着力,要用吴邪的腰支撑一部分,他显然不太行,张起灵揉过臀部时向上按在两腰部分,肌肉已经僵了。
他把人带到地毯上,把腿折叠到胸前,压得吴邪像一只摊开的兔饼,猛然加快的大开大合向上压迫到了结肠口,使得吴邪干呕几声,生疏的初尝不知这样会导致难受,张起灵放缓速度,搅弄的幅度像被年糕肉吞扯黏。
用了极其漫长的水磨功夫把这处软肉磨得适应了这根硬物,张起灵看身下的人鼻音浓重地呻吟,淫靡的水响声越来越快,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神逐渐涣散,似乎再也凝聚不起来一点完整的思绪。
张起灵落下去,在他脸边贴上一个亲吻,他失神地喘着气看他,而后迷糊地笑了一下。
燃烧的温度蔓延到皮肤身上,搭在张起灵背上的手变得无力,像一根被巨浪狠狠冲刷过后的绳子,一晃一晃,最后倒在两边,张起灵把滑落的腿重新挂上来,按在雪白的腹上,他的呼吸很沉,就保持着这个位置,问接受吗?
什…什么接、接受吗……吴邪的声音被撞得粉碎,张起灵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说,我要在这个位置,接受吗?
瞳孔放大一瞬,吴邪呆滞好半天,然后点了点头,双臂重新缠住脖子,把这当做刚才推走张起灵的补偿,冰凉的液体射进滚烫肉腔的尽头,交缠的肉体或许在震动又或许在颤抖。
不知是心底哪里升起来的声音在说,明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却还是任由放纵发生,连同理智一道从地下烧上了天。
两个可恶的共犯。
吴邪托着张起灵的下巴,没有章法地亲吻,银丝一缕缕地掉下来,里面夹得越来越紧,软绵得近乎云朵,张起灵额头青筋绷起,强行把人拢到身下,在骤然高起的哭声里毫不留情地撞进去。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遥远钟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世界向前奔涌的洪流也无法打断这两具被蓬勃情欲包裹的身躯在互相身体上进行彻底的标记。
今晚是篝火之夜。
注定无人能从火焰生还。
:怪盗还会出场,章末不是故意开放式结局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