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章高手
简介:
我的船员被食人族抓走做复活海怪的祭品,我和捡来的哑巴计划营救他。
我愤愤对闷油瓶说,海怪真烂!
闷油瓶看我。
嗯?你也是海怪?不好意….
我大叫:等等,什么叫你也是海怪!!??
*全文3.3w,海怪章鱼触手哥x冒险海盗船长邪,大瓶小邪,邪年龄自由心证,因为我真不知道。
*第三人称。一点冒险,一点恋爱,17C-18C海盗黄金时期背景,番外多触手/过载/人外车注意。
—请收拢▼—
“船长,左舷两海里发现一艘搁浅船只!”
瞭望水手冲头顶大喊。吴邪在二层甲板抬起望远镜,视线所及白茫一片,船只进入这片海域后,海上莫名卷起漫天大雾,所见度最差时只有几百海里,雾里,吴邪勉强找到一个黝黑朦胧的影子。
“小心开近。”吴邪说。
船降帆慢吞吞往前走。片刻,吴邪在圆镜口看清了船身,桅帆断裂,木板捶破一个大洞,船舱内部暴露在空气中,吴邪辨别打歪的炮口,猜这是艘海军护卫舰。
船员问:“船长,要上岛吗?”
吴邪犹豫了一下。他在圆镜口内看见船身的开口呈鞭裂状,像海怪袭击造成,附近如果有海怪出没,那就很危险了,而且,他没在船上看见一具海军尸体,往常,搁浅的水手弹尽粮绝后,会伪造出一个空船陷阱,引诱来往船只上岸后再行屠杀,这艘船也许就是如此。
身为船长,顾虑是有的,船员的发问也没错,七日内,他们没有遇见任何船只,粮食快吃光,此时好不容易遇见一艘舰船,错过这艘,下一艘不知在天涯海角。
吴邪年纪小,当船长并不靠功勋,而是愿意供大家一口饭吃。一年前,他随家中海贸俘获一艘海盗船,几个船员大多是强制从海军裁撤的流民,闯海只为吃口饱饭,吴邪心一软成为他们的船长,支起黑骷髅旗四处航行,虽然自称“海盗”,却也只劫富济贫,足够温饱而已。
最终,吴邪看了看船员因缺水而皲裂的嘴唇,咬咬牙道:“备锚,小心一点开上去,注意不要搁浅。”
海盗船停靠在岛外,吴邪和船员胖子上岸,吴邪在护卫舰左侧仔细逡巡一圈,没有找到一个船员人影。
“船长,”胖子在另一头忽然说,“你快来看这个。”
吴邪听他语音奇异,以为遇见难以应付的事,忙绕过船身。
胖子背对他站着,五米远的沙滩上坐着一个男人,男人上身赤裸,脚踝有锁链,身上多处伤痕,神情平静到麻木,对他们不理不睬。
吴邪走到胖子身边,胖子上下打量这人,道:“海军那群贱人已经狠毒到这种程度了?”
海上,海军与海盗互相敌对折磨,各有胜负,反倒在对待奴隶一事上,谁也比不出谁更残暴,吴邪看年轻男人的脚踝,枷锁已经把肉磨烂。
他扭头,在沙滩上找了块巨石,深一脚浅一脚搬过来,胖子震惊:“头一次见面你就这么恨他啊?”
吴邪用力到满脸涨红,一个词都憋不出来给他,当啷!把石头砸到脚链上,探头一看,铁只砸凹一块。
年轻男人本无动于衷地坐着,一石砸下后,抬头,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抹汗,砸了一下就有点气喘。胖子撸起袖子,“行了,你这个小身板逞什么能,让你胖爷来。”
胖子左右开弓抱起石头,对着锁链毫不停歇哐哐砸了十几下,火星都砸出来。
他累了,吴邪再接手砸上两下,锁链从中间砸碎,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吴邪立马抬头看年轻男人,却不想他盯着锁链,脸上还是那副麻木的死人样。
“……”
被救了还一声不吭,哪来的闷油瓶子!
胖子倒是比吴邪看得开,拍拍他肩膀,说:“人指不定被折磨了多久,没饭吃没水喝,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们搜船去吧。”
船身倾斜严重,胖子翻上去,拉吴邪上来,突然往他背后看,吴邪回头,那个闷油瓶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船身下,抬头看他们。
吴邪试探说:“你要来吗?”
闷油瓶不说话,像是听不懂,吴邪用其它语言都说了一遍,也不知他听懂了哪个,忽然伸臂一蹬就翻了进来,姿势不知道比他们帅多少倍。
他到底想干什么?吴邪心里有点犯嘀咕,往船舱深处探寻,闷油瓶也跟在他身后。
他和胖子小心翼翼,查房间,先屏息听声,再踹门进去迅速扫荡找人,如此反复搜了上下三层,船上连个鬼影都没找到。
“应该是全死了。”胖子说。
吴邪捏紧弯刀,看闷油瓶,说:“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闷油瓶不说话。护卫舰全军覆灭,只有他一个奴隶活着,似乎不太对劲,但说不准人家就是运气好呢,而且,闷油瓶身上有种你奈我何的气质,吴邪也确实不能奈他何,就不再提了。
护卫舰遭遇海难死光了人,粮食也不能幸免,海水浸坏大半,散发着一股霉臭味,不能吃了,酒也砸碎不少,胖子抱着碎片悲痛欲绝。
寄予希望的粮食没有了,吴邪蹲在地上,看着散落的碎饼干发愁。
突然闷油瓶往深处走去,在墙壁用力捶上两下,捶出一个大洞,露出墙壁背后的密室。
吴邪和胖子纷纷挤上前,只见密室里摆放着封闭良好的盒箱,打开,全是海军的储备粮,吴邪数了数,够他们船上的人吃两个星期左右。
“好!”吴邪高兴了,伸手和胖子响亮击掌,又转身把手伸到闷油瓶面前。
闷油瓶看他的手,不动,吴邪讪讪收回来。
他预备转身,闷油瓶又忽然伸手,把吴邪手腕圈住,这圈法有点古怪,好像如果他的手够长,还要缠上几圈。也不像是庆祝。但闷油瓶很快收回,于是吴邪也没有多想,以为是他独特的种族习俗。
吴邪和胖子把粮食搬回海盗船,闷油瓶也提了一箱,上船,船员一见闷油瓶,就说:“船长又捡到人了。”
船员找工具把闷油瓶的脚链绞掉,给他找了身衣服穿。
吴邪派船员分批把粮食搬回船上,咸肉,好酒,大豆,一应俱全,但没有淡水,吴邪和胖子想要深入岛上寻找浅溪,刚下船,闷油瓶又跟上来。
吴邪试图和他交流:你可以待在船上,没人会欺负你。而闷油瓶看他,表情都看不出来有没有听懂,吴邪只好让他跟着。
此时海上的雾稍微散了一些,让人看清岛后风景,原来此处不是孤岛,岛后还蔓延着数不尽的小群岛与岩礁,海椰树深处,斑斓长叶旺盛生长,针叶树的影子挡在头顶。
吴邪翻找水源,胖子则觉得这岛上没有溪流,大步往下一座连接的海岛走去,吴邪一抬头,人都没影了。
四周只剩下他和闷油瓶。
吴邪看向闷油瓶,问:“你是怎么被海军抓住的?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和我说。”
闷油瓶看他,似乎打量了一下他的头顶,吴邪还没他肩高,被人俯瞰有些别扭,以为他在思考自己值不值得信任,就站定了让他瞧。
闷油瓶瞧了一圈,半句话没说,掀开叶子继续找水,吴邪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戏弄了。
他对着闷油瓶的背影举起拳头,闷油瓶意识到什么,回头,吴邪的拳头变掌,伸手对他笑。
就是在这一刻,吴邪突然觉得闷油瓶身上有些不对劲。
但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岛上确实没有淡水,他们接着下一座岛搜,过去半个小时,海上的雾气重新浓郁,可见度明显下降。
吴邪踢了一脚沙,说:“胖子到底往哪去了?走这么久也没赶上。”
闷油瓶在空气中嗅了嗅,忽然伸手拉住吴邪,把他扣在原地不准动,吴邪说:“怎么?”
远处天空惊起一群蓝脚板鸟,鸟群叫声凄厉,引得一众树冠摇晃,同时有叫喊声传来,声音经过空气和树层的回荡,有些失真,只能听出一二分意思,说的好像是……
“我操,这有一群鬼啊!吴邪!救——”
声音转眼被呜啦呜啦的风声掩盖下去。
胖子!吴邪立马飞奔出去,闷油瓶跑得比他还快,转眼就跑到他前面,隐没在群林之中。
发声的地方大约在两到三个小海岛之外,吴邪循着发声地发足狂奔,空气中胖子的叫嚷声还在持续,语句模糊,恐惧意味却很清晰。
奔得越快,声音越近,吴邪闯进森林里,还没看清眼前景象,先被一只手捂住嘴,压着后脖颈按到地上。
谁!?吴邪猛地侧头,见是闷油瓶,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自己的信任好没来由,他的身份还没确定,说不定也是危机来源之一呢?
然而他们躲得再快,响动还是惊扰到丛林里正在活动的人,头顶突兀传来一声大叫。
吴邪猛地抬头,一个深棕色皮肤的原始部落人挂在树上,冲着一个方向连连呼号,召唤族人。
一瞬间,丛林里冒出无数颗头颅,犹如毛毛虫大军过境,密密麻麻地从小洞口狂涌而出,他们皮肤有纯黑色的,有红色的,更多是棕色的,异色泥土狂野地涂抹在两只眼睛周围,显得面目非常的恐怖。
吴邪理解胖子的嚎叫了,见到这种人,真像是见到了一群鬼。
原始部落人只用树叶与动物皮毛蔽体,手持石刀,拿着弓箭的食人族直截了当冲他们两人射箭。
闷油瓶抓住其中一支箭矢,甩回去,应声倒下一个野人,另一个野人冲上来,闷油瓶兜下巴一拳打出去,头骨碎了,他又伸手将袭来的木棍捞住,顺势向旁边挥出,一气掀翻五六个,其中两人猛地撞在树干,当场也没了命。
这只发生在短短几秒钟内,吴邪看得瞠目结舌,武力这么强,闷油瓶是被海军抓去充肉盾的?
尽管闷油瓶单兵作战强劲,但敌方人数众多,即将形成包围之势,他不打了,直接抓着吴邪往后跑。
两人身高差得悬殊,吴邪几乎是被闷油瓶提在半空,踉踉跄跄地踮着脚尖,他听闷油瓶似乎是“啧”了一声,把他甩扛到肩上,吴邪肚子被硬朗的肩头硌住,差点吐了。
箭矢笃笃打在树干、泥土中,闷响像极打在肉体上,吴邪好怕闷油瓶也挨上一箭,他才把他从奴隶身救出来,不能因为自己又把他置于险境吧?
好在,闷油瓶脚步不停,一连跑出两个海岛,拦腰半抱吴邪的下半身,单臂攀上高高的海椰树,都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下一秒吴邪就被他抱上树冠。
砰!吴邪后背顶在树冠顶,披针刺状的革质裂皮硌得有点疼。
海椰树的冠顶不算是最好的藏身之所,因为空间太小,吴邪半坐在上面,闷油瓶就没有地方坐,他踩在软肢绿羽叶,手臂卡在吴邪两侧,勉强半撑,为了掩蔽,两人身体紧紧相贴,呼吸可闻。
那张面孔近距离地抵在自己脸侧,吴邪看了几眼,觉得阳光眩晕,忍不住移开目光。
下面一阵阵似野兽嚎叫,吴邪低头一看,看见土著身影同时,也被高度吓了一跳,闷油瓶带他爬上来轻轻松松,他以为这树不高,可眼下目算,这树至少有六十五英尺,闷油瓶爬这树却只用数十秒,他究竟是什么人?
食人族在地上搜寻几遍,远远,大部队架着一只躯体离开,吴邪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胖子吗?
胖子脑袋朝下,藤蔓将他四肢牢牢束缚,一动不动,如果清醒,胖子至少会嘀咕几声,难道他已经遭遇不测?
闷油瓶拉了他一下,吴邪这才察觉自己险些把头冒出去,暗说一句好险,缩了回来。
闷油瓶专注盯着下面树林,呼吸频率很讲究,和四周草木的窸窣声相同,在一刹那,吴邪几乎以为他变得透明消失,与草木融为一体,吴邪见过许多动物,也是这样做拟态伪装。
很快,食人族放弃搜寻离开,吴邪对他们消失的方向望眼欲穿,想回去叫大部队,却又怕万一胖子这时候还没死,一来一去吴邪耽误了时间,胖子就死了。
闷油瓶看他,说道:“没死。”
吴邪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而闷油瓶在回答。他看闷油瓶,没问你怎么知道,反而道:“原来你会说话?”
闷油瓶继续扭头看背后。看来,他是不太会废话的人,比起一个闷不吭声的哑巴,一个言简意赅的人相对而言可靠了很多,吴邪再看闷油瓶,都感觉他似乎比刚才更鲜活了。
吴邪挠了挠脸,小心说:“那你可以带着我跟上去吗?”
从外表看,吴邪船长只有十几来岁,这个岁数当船员,会赞他是个伶俐的;当船长,却又显瘦弱,吴邪平日也是只用脑,有事船员上,不让他动手,他也没力气用大刀砍动食人族。
但现在大部队在背后,吴邪为了争取营救时间,只能和闷油瓶合作,但这事说白了,和闷油瓶没有关系,明哲保身的人都不大会想答应他。
而闷油瓶居然点了下头,吴邪高兴起来,看来他还是很好沟通啊。
等食人族走远,闷油瓶示意吴邪抱住他,吴邪爬不到他的背部上,只能像一只考拉紧紧攀住男人的前半身,他抓牢后,闷油瓶慢慢下树。
刚落地,吴邪就往旁边跳,耳朵通红地使劲拍衣服,欲盖弥彰说:“好多沙。”
闷油瓶一直盯着土著消失的方向,和吴邪追赶上去。土著的洞察力非常敏锐,嗅觉也很可怕,好几次似乎闻到了吴邪的味道,扭头,闷油瓶掐着吴邪的脖子左躲右躲,也勉强避开了。
不知赶赴几座海岛,天色渐黑,他们来到了群岛之中最为高耸的一座,群山起伏。
进岛前,闷油瓶拿沿路摘的野果涂抹到吴邪脸部,脖子和手腕上,又把溪边红泥抹到身上,吴邪学着他的动作,把自己涂成红鬼,衣服也脱了,压在石头底下。
食人族部落依山而建,立着大小不一的茅草屋,夜晚,部落所有土著都回到领地,围着数只篝火无休止地狂欢。
这么多人,一人上来一拳,足够把他们两个打成鱼丸。
两人安分守己,装成部落的一员,一声不吭往沿山路而上,抵达山顶,这里站着一个黑色皮肤土著,头戴金属冠冕,大概是位祭司,黑色祭司对着山壁高声念诵,身后跪了一地的红皮肤。
山岸平地的一处夹角有一只木草笼,胖子就在里面,已经醒了,乱声大叫,站着三个看守的男人,举着长矛对他龇牙。
借着火光,吴邪先眯眼去看那山壁,那山壁上的浮雕纹路奇诡,同时绘有翅膀、尖牙与鳞片,符号化的怪物背后堆砌着庞大的石雕,过分抽象和病态。
吴邪在一只陶土浮雕上也见过类似纹路,那是一位收藏家的藏品,他热情向吴邪介绍,这是一种原始的恶魔崇拜,在遥远的极地部族出现过,常会以奇诡的杀人仪式向他们梦中出现的异古神祈祷献祭。
这个部落供奉的,是海上的某位古神。
结合海上萦绕不去的浓雾,吴邪不觉得这是巧合,也许,这座山体之下的海底,真的藏着一只身躯庞大的怪物,亟待祭祀仪式后复活。
大事不好了,但也还有救。不好,是因为古神传说诡谲难辨,难说真假,且于人类而言,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海怪,几乎都无法以人力抗衡,只能用火炮与烈枪;但也还有救,是因为胖子作为祭品,至少在祭祀结束前都还不会死,也不会被食人族吞食。
胖子还在大叫,试图和看守的人达成交易,但语言不通,说了也是白费,恨得甩手蹬脚,胖子其实是很机灵的,他这样焦躁,说明他已经尝试很多办法。
吴邪要安抚他,用暗号告诉他今晚休养生息,把力气留到明天逃跑。
他捻起一粒石子,对准远处草笼,但他和胖子中间隔着一大堆食人族,不知用多少力气,才能做到既不惊扰他们,又打中胖子的方向。
蓦然,余光里有个东西闪了出去,胖子“哎哟”一声,捂住脑袋,怒道:“谁打我!?”
吴邪看闷油瓶屈放的手,他又捻起一粒石子,打过去,胖子不叫了,打来的石子很小,频率固定,这是人而非野兽打出来的,顺着击打方向望过来。
吴邪伸手,擦着草丛外挥了一挥,胖子看见,也立刻反挥,紧接着吴邪冲他的方向做了几个手势,胖子的神态肉眼可见放松,啪嗒坐到草堆里,没有再大喊大叫。
“好,我们走吧。”吴邪小声说。
闷油瓶又看了看胖子,也许他的意思是不用再多说点什么?吴邪说:“我给他打了手势暗号,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明天我们就会来救他。”
吴邪的船上自配有一套完整的手势暗语,常用于传递消息,闷油瓶看不懂是正常的。闷油瓶转身,沿着山路向下继续走,不知为何一声不吭。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蓦然福至心灵,悄声说:“回去我就教你。”
闷油瓶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抬头四望,应该是在观察地形,明天就要闯进大本营里从百来个凶残野人里抢祭品,吴邪也赶紧跟着看。
从食人族大部落离开不容易,好在有闷油瓶带着,一路有惊无险。他们蹚过海,从连绵群岛回到船只附近,迎面撞上一个船员。
船员看见吴邪,说,他们看天黑后吴邪还没回来,唯恐出了事,所有船员都下船搜寻,现在见到人也放心了,对了,胖子呢?
吴邪摇头,召集所有人回船,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那座岛的地形,我和……”吴邪顿了顿,把“闷油瓶”咽进喉咙,说,“这位小哥勘察过了,接下来的计划,你们都听好……”
把计划说完,吴邪已经十分困顿,能立刻昏死,他站起来,闷油瓶也跟着站起,吴邪看他,说:“你受了伤,是病人,按传统,你病好前都和我一起睡船长室。”
说着,吴邪自然而然瞥了眼闷油瓶的脚踝,走出两步,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回过头去。
那双脚上的皮肉完好,没有一丝淤痕,像是从未受过伤,但救闷油瓶时,枷锁分明已经磨破他血肉!
吴邪总算知道为什么下午会觉得闷油瓶的不对劲了,那时候的闷油瓶脚踝上的伤口就已经好了!吴邪的大脑在疯狂提醒他觉察,所以,他看闷油瓶会分外的别扭。
这是人能够拥有的恢复速度吗?
轻微的凉意窜上后脊,吴邪看闷油瓶,却没有当众发问,而是带他回船长室。
吴邪脱了脏兮兮的外衣,也没有特意严肃注视他,还用尽量平常的语气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他鼓励地看着闷油瓶。比如,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或者,这样的身体是不是受到了什么诅咒?之所以说诅咒,是因为有时海上水手拥有迅速的恢复力,并不一定是好事,可能背后会有惨痛的代价。曾经吴邪遇见一个不死的人类,就是把灵魂贩售给了独角鱼妖,换取来十五年的不死自由,十五年后,他就要沉进海底,永远侍奉鱼妖,失去回到岸上的机会。
而闷油瓶与他对视片刻,想了想,说:“我叫张起灵。”
一两秒后,吴邪反应过来,“你的本名?”
张起灵点头,转身去到一边的床上躺下,吴邪要问的不是这个,但他上前一步,张起灵已经闭眼。
吴邪预感,就算叫醒张起灵,也逼问不出来什么,只能无奈呼出一口气,躺倒床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海水的波漾蓝光倒映在墙壁上,梦里,吴邪半睁着眼,似乎看见自己悬在海洋腔室的心脏里,又像陷在多套衣服的小窝中。
他躺着,一个柔软的东西缠上他的手腕。
空气中,十几条深蓝色的章鱼足触手如水草摇摆。
其中一条触手沿着吴邪的腰缠了两圈,吸盘口抿着裸露的皮肤,轻微的痒,冰冰凉凉的,有些湿溜,一下就滑进衣服底下。
不知为何,吴邪对这只海怪完全升不起警惕之心,乖巧地任由其卷起大腿,像摆弄一只玩具一样分开。
触手把他从床上提起来,视线从仰到平,两侧的触手随身体升起一一向两旁收拢,完全坐直后,吴邪对上海怪的脸,海怪的上半身还是人,下半身却全变成了软触肢体。
海怪怎么长着和闷油瓶一模一样的脸?
吴邪对闷油瓶笑了一下,傻乎乎的。
难道他自己的心里其实觉得,闷油瓶和海怪一样神秘莫测?
章鱼尖足点了点吴邪的睫毛,吴邪半闭上一只眼睛,觉得这好像在逗弄猎物,天真发问:“你想杀掉我吗?还是想吃掉我?”
不知是哪个字眼引发了张起灵的沉思,他开始用触手捻弄吴邪的四肢,翻过去检查,吴邪又被按着趴在床上,心想,好像吃鱼前检查品相的模样。
原来是要吃我。
触手又把吴邪翻过来,张起灵的脸倾到他面前,瞳孔颜色慢慢变深,似乎是他攻击猎物的前兆。
吴邪要被吃掉了。
但奇异的是,吴邪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小声说:“能不能明天之后再吃我啊?我的朋友被抓走了,我要救他,你吃掉我,我就没法去了。”
话一出口,吴邪发现自己怎么说得这么黏糊,有点不满意,要掷地有声再说一遍,张起灵却已点了头。
闷油瓶真的好好说话啊!吴邪开心地笑起来,觉得自己一定笑得和傻子一样,因为张起灵好像不想看他笑那么傻,还用触手捂住了他的嘴。
吴邪张着口,那湿滑的触手足无意间就溜进了口腔,吸盘口灵活地嘬着软肉内壁,好奇地翻着红舌。
吴邪盯着张起灵,慢慢的,他的视线向上,移到张起灵头顶的天花板上。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一直在吞咽。
之后,梦里的记忆就非常模糊了,只有一片雾似的蓝。
吴邪迷蒙醒转,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去看右边的小床,闷油瓶已经不在了。
昨晚做梦时不觉得,醒来后,吴邪总算觉得荒唐,闷油瓶如果真是海怪,又怎么能缩成人这么小,脾气还这么好,能有商有量的,海怪的脾气应该都特别差吧。
圆舷窗外天光乍亮,吴邪压着枕头撑起身,忽觉黏糊糊的手感不对,回头一看,只见枕上残存着湿漉漉的海腥水汽。
吴邪擦了擦,看手指上的黏液。
……从哪里不小心沾上的吗?
早晨,时间差不多了,吴邪船长指挥船只绕开海岛,向群岛中心处进发,距离还有一两座岛时,他们下了船。
昨夜商讨计划,船员本要在食人族岛前停下,但闷油瓶只一味摇头,最后吴邪看懂了,说:“小哥觉得那岛下压着大海怪,一翻出水来,船容易被卷进去,最好离远点。”
所以几个水手留在船上待命,随时准备起帆,其余人全部下船,跟着张起灵的动作往身上涂抹红泥,一部分人扮成食人族土著去埋伏炸药,一部分人拿着刀子和斧头跟在吴邪身后。
吴邪和张起灵爬上祭坛对面的另一座山头,这里有一座木板吊桥和对面峭壁相连,食人族举着手围在祭坛前,嘴中重复一个单独的音节,铿锵顿挫,很有感染力。
他们层层包围中心的祭坛上架着一只烤木架子,底下堆着火柴,上面五花大绑捆着胖子,衣服扒光了,黑皮肤的祭司正在往他身上涂抹泥水,活像是烤鱼前给鱼涮上料水。
吴邪远远看着,感觉胖子心里应该是挺绝望的。
涂抹工作进行了很久,先抹白泥,再涂黑泥,脸上身上都要绘制黄绿色的花纹,再给胖子戴上绿枝冠冕,这么一通麻烦功夫过去,日头也升到了顶。
吴邪一行人顺着吊桥偷偷潜伏到祭坛末端。
黑祭司举起权杖,向峭壁的浮雕大声诵念咒语,黄白副祭围着胖子,野兽一般边唱边叫,跳起诡异舞蹈,黑祭司诵念声音越来越急,天色也越来越沉。
风转眼变大,掀起下方树群一片绿浪,海面刚飘散不久的雾气复而聚合,转眼什么都看不清,世界与群岛隔绝。
“他们供奉的古神居然是真的?”船员喃喃道。
浮雕上的纹路突然似海蛇般开始游动,而后迅疾狂奔,山体簌簌颤抖起来,食人族当即发出山啸般的欢呼。
黑祭司高呼出一连串密语,食人族跟着连呼数十声,点起火把,朝着胖子走过去。
这下,胖子可不能再故作镇定了,道:“船长!吴邪!你人呢?我快死了,救命啊——”
他一边狂叫,一边挣扎,黑祭司冲他怒斥,应该是要他安静,胖子道:“说的什么鸟语,你胖爷听不懂!”
那藤蔓缠得太紧,胖子挣得满头大汗,食人族一根根火把放到柴堆上,转眼柴堆冒起高焰。
就在此时,山崖炸了!
埋伏在两侧的炸药同时拉响,山石飞滚,浓烟阵阵,好几个离得近的野人当场炸死,众土著大叫,以为神迹,朝胖子跪下来。
他们跪下,显得中间那几个爬向胖子的身影很明显,船员们爬到祭坛边,趁着土著没抬头,一个手忙脚乱打灭火,一个割藤蔓。
前面,黑祭司伸展双臂,陶醉地摇头晃脑念诵,然后他一回过头,和一群鬼祟船员对上视线。
场面一度是凝固的。
紧接着,黑祭司一声大叫!
吴邪道:“动手!”
船员都没有打,直接伸手把野人推下悬崖,非常方便,张起灵也一脚一批,一下杀了野人措手不及,如果食人族们反抗,就再炸一次山,转眼,不少食人族都被击倒。
山崖上转眼空出一个缺口。
祭祀仪式被海盗打乱,黑祭司怒得狂啸,吴邪举起燧发手枪,转眼崩掉好几个副祭的脑袋,胖子大喜:“天真!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哈哈哈哈!”
然而土著们反应过来后,反击立马就激烈起来,他们牙齿尖锐,又是食人族,凶猛之相比起他们这群半海盗也不弱,好几次抓伤船员,差点被当场捅死做肉串。
吴邪大叫:“怎么还没救上,要撤退了!”
话音刚落,吴邪背上升起寒意,陡然转身,刀片划破手臂皮肤。
黑祭司一刀没中,对吴邪再刺数刀,吴邪举起手枪冲他的脑袋猛扣动扳机,枪筒却明显发出滞涩音,吴邪不信,再扣数下,依旧发不出来。
关键时刻竟然卡弹!
吴邪连连倒退,黑祭司狂怒之下越战越勇,大概是觉得他破坏了祭祀,要杀了他给古神谢罪,擒住吴邪手腕,往眼睛方向刺下,吴邪把枪口也对准他的脖子。
突然,一股狂涌的血泉喷洒了吴邪半身,眼前随之一亮。
张起灵不知何时从背后赶来,一刀削掉了黑祭司的脑袋,脑袋滚落,吴邪眼前视线也亮堂多了。
张起灵转而冲进包围圈,把胖子拎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狼狈至极的船员。
胖子得救,吴邪立刻喊:“撤退!”
众人无心恋战,直接往吊桥上跑,吴邪跑在尾端,张起灵拿刀断后。
他简直就是杀神,来一个砍一个,刀砍在骨头里卡死取不出,他把人踢下吊桥,再拿新冲上来的土著举着的刀反手抹掉脖子,真是取之于民,杀之于民。
吊桥木板像波浪一样剧烈起伏晃动,吴邪跑得上下颠簸,头晕至极,终于跑到尽头,回头一看,张起灵被土著用一刀捅穿了腰。
这刀简直像是捅在了他身上一样,吴邪差点像兔子一样蹦起来,一扭头又往张起灵方向疯狂跑去,无视了身后人的呼唤。
跑出去十几步,吴邪听清他们的话:“船长回来!我们把吊桥的绳子割断了——”
我靠不早说!
这声声呼喊也把张起灵叫得回头,看见吴邪逆着方向向他奔来,两三步后抓住手,还没急得说出快走,张起灵也反抓住他,两人往对崖狂奔。
山崩了。
他们身后,那座雕刻了古神浮雕的山体就像碎豆腐一般从中间开始四分五裂,山石滚落,整座岛屿剧烈震动,石柱塌陷进地底,连接吊桥的两处崖石皲裂开来。
吊桥左侧一段直接坠下悬崖,吴邪身下传来强烈的失重感,竭力往对崖跑,没跑两步,脚下陡空,他只能抓住麻绳,半吊在空中飞来晃去,低头一看,尾部拥挤的食人族群不少摔进了悬崖。
上面,船员们死死拉住割断的麻绳,勉强还能支撑不让吊桥彻底滑落,张起灵也吊在他身边,吴邪先看他受伤的腰部,“你疼不疼……”
话音未落,张起灵当着吴邪的面把弯刀拔出,蓝色血液狂涌而出,伤口肉眼可见蠕动修复,吴邪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在眼底发生,剩下的半句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这样的状态,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人了!
头顶,船员艰难道:“船长,我们撑不住…了!”
吊桥底坠着数十个人,船员拉着绳勉力支撑十几秒,脚底陷进土里,好几人身体快要掉出崖外,但他们都撑着没放手,吴邪的坚持还没出口,麻绳反倒从中间断了!
吊桥整个下坠,张起灵横咬住刀,把吴邪捞在单臂,窜出麻绳空隙向前飞攀住岩石,跃凭借恐怖的臂力往上攀,一下就跃上数米,逼近崖面,把焦急的船员都看呆。
男人身形如同矫健的猛兽,抱着人还能如履平地,眨眼的功夫,手掌就卡到了悬崖边,船员纷纷让开,张起灵攀上来,把他们扫视一圈,全身肌肉虬起,似乎警惕着他们的攻击,然而谁都不会想要在这样的人面前动手劫掠。
他怀里的小船长还有些发懵。
“天真,在人家怀里坐得够舒服,不想下来?”胖子说道。
吴邪立马下了地,还没说话,身后又传来巨响,一群人齐齐回头,只见那山体中猛地刺出一条长长的节肢,在空中咔咔屈折,关节处簇着尖刺。
古神复活!
野人们纵声狂笑,五体投地膜拜。
而吴邪定睛看了片刻,说:“真古神?我看像哪来的大螃蟹。”
硬壳节肢像是听见了他的话,尖端霍然刺破他们所站的山崖,立刻凿出一个大洞。众人拔腿就跑。
吴邪说道:“心胸这么狭隘真的好吗?”
胖子也边跑边喊:“狗屁玩意,我迟早把你清蒸了!”
又一道破石声,第二根节肢在他们脚步后方凿出石洞,吴邪咬牙,不是祭祀成功才能复活古神吗?仪式都没结束,这家伙怎么自己就出来找食了,有没有点身为古神的尊严?
他们狂奔下山。此时整座岛已经开始向下沉降,海水纷纷倒灌入岛,吴邪一脚踩进水里,紧接着身体猛地往下蹿,他还没反应过来,张起灵已经把他提了上来。
刚才吴邪站着的地方转眼开裂,海水往地缝疯狂涌流,瀑布一般直垂而下,深不见底,越来越宽,壮观程度堪比摩西分海。
地面的裂缝越开越大,刚好把他们和船员分开,那群人在另一头跺脚,吴邪道:“跑,跑!先跑出去,有机会再回来救我,别一个人都救不成!”
他说着,脚下的泥土再度松动,年纪小就是这点不好,别人个子高还能撑一会儿,吴邪一脚陷进泥里去就要到大腿了,张起灵再度把他抱起来,往身后高处跑去。
胖子也道:“快走快走!有那小哥在,船长一时半会没危险,我们快回去把船开过来,晚了就真晚了!”
他这句话点醒众人,船员们再度狂奔起来。
吴邪双手攀在张起灵的右肩,看他们的背影逐渐变成小点,松了一口气。
他小小声问:“你是不是章鱼?”
他靠近张起灵的脸,因此也能看见,他的耳朵有些尖。
昨晚的梦,究竟是吴邪潜意识里对张起灵身份的敏锐揣测,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张起灵不愧是闷油瓶,已经逼问到这个程度上,还是一句话不说,抱着吴邪在树丛里寻找稳固的石基。
半空中,硬壳节肢也像跟准了他们似的,一下下地捶凿下来,好几次碎石头都砸到吴邪头上,不受伤,但打得总是恼火。
我说不动章鱼,还骂不动你?吴邪道:“你祭坛头顶上还有两颗没炸的火弹,再砸我一下,我今天断一条腿都要爬上去把你炸了。”
硬壳节肢立刻对准吴邪的脑袋横割过来,张起灵护着吴邪的头打了个滚,擦着节肢钻过夹缝,抬腿便往丛林深处躲。
吴邪甩了甩头发的沙,若有所思说:“它听得懂人话,还知道我在威胁。”
这是一个有智慧的生物。
这可就棘手了。
他们重新回到高山附近,因崩塌,里面露出巨大的石块,像台阶一般分布向上,石阶巨大到只适合体型巨大的海怪在其上爬行,站定往山顶方向抬头望,中间还有一扇石门。
这山里有一部分竟然是石雕的建筑。
身后海水滚滚,淹没至大腿处,两人别无选择,只能往上攀爬,攀爬时,吴邪看见石雕上有与峭壁浮雕一样诡谲的扭曲形状,艺术上是一体的,却不知道表达的是什么,看得仔细还容易眼珠子疼,什么古神,上辈子专治眼疾的吧。
山体之内的节肢怪物只有一只手挣脱,其余的身体部位在地底持之以恒地撞击,想要从里面出来,它震得山体地动山摇,吴邪爬到一半遇上它猛晃,就紧紧扒着石阶不动,等它不挣扎了,再慢慢爬上去。
海岛有一半陆地都浸入海水,树冠在水面上零落分布,吴邪抱着的石块下方又一次传来一股强烈的震动,震动和之前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持之以恒地凿。
下一只节肢要从这里出来!吴邪忙松开手,但根据震动的范围,这一层石阶似乎都是节肢预备破出来的地方,三秒之内,吴邪往哪跑都躲不过,还能看见它故意将尖端对准自己脑袋的样子。
下一秒,节肢冒出山体,张起灵飞身过来把吴邪抱住,迅速向上爬去。
吴邪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强烈的升空感,风声呼呼,这绝对不是人类能达到的速度。
吴邪在高速行驶中睁眼,低头,卷着自己腰的是一圈触手,抬头,在巨石台阶上攀爬的也是粗壮柔韧的触肢。
张起灵双臂抱着他,下身变成章鱼触须,在石阶上一吸一攀,整一只就跃了上去,石阶在建造之初是为了让大体型海怪顺利行走,张起灵爬得简直如鱼得水。
“我就知道你是海怪!”吴邪在空中大喊。
山体崩裂速度加快,巨石落下,章鱼触须暴涨变大,一巴掌把巨石打得四分五裂,攀爬在石阶的吸盘口紧紧缠着阶面而上,空出多余的触手时刻提防节肢的袭击,多爪协作,非常方便。
吴邪看得好眼馋,道:“你的爪子能不能分我几只?”
张起灵看他,吴邪睁大眼睛,非常真诚。
张起灵别过头,专注地继续爬。
硬壳节肢数次屈动关节,啪啪啪沿着石阶往上击打,夹住张起灵的后须,钳口剪断数条触手,蓝血哗啦啦而下,触须尖又迅速从伤口处奔出复生。
蓝血掉在节肢的硬壳鳞上,节肢在半空中抖擞,像是喝到合口味的烈酒,激动地咔哒咔哒夹紧钳口,在张起灵身后紧追不舍。
张起灵的触须再度变大,扇向钳口,和它打得有来有回,圈着吴邪的那只触手也跟着摇晃,吴邪抱着触手,在高空中倒腾得快吐了。
这水鬼怎么忽然激动?
张起灵和节肢拉开距离,但硬壳节肢步步逼近,张起灵只能倒退上石阶。
高度越往上,空气越发粘稠,山体缝隙中飘出绿色烟雾,绿色烟雾所经之处草木枯萎,看来是一种剧毒气体。
吴邪还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捂住鼻子,眼前石面突兀裂出一条缝隙,吴邪眼疾手快捂住缺口,然而洞口变窄,里面绿色气体出来更快,刹那喷他满脸。
想象中的剧痛和恶心没有发生,反而吴邪闻到一股奇妙甜香,身体轻飘飘的,他迟两秒捂住下半张脸,眼皮却依旧沉下去。
手一松,吴邪垂头在半空中昏了过去。
每条触手都有一只副脑,最靠近吴邪的那条见他昏迷,立刻弹起来,拽着脚踝晃了晃,见不醒,吸盘口在脚踝上一嘬就是一个血盘痕,可吴邪依旧没有半分反应。
触须在空中滋儿哇啦,狂拍张起灵的肩,张起灵回头看清吴邪的样子,割破这只触须的皮肤,触须折返回去,从前往后围住吴邪的头,强迫吴邪张开口,蓝色血液从划痕里灌进吴邪的喉咙。
一口下去,吴邪黯淡下去的眸转眼就有了光彩。
但是在他眼里,他看见的不是山,不是张起灵,不是现实,而是梦中海。
似乎还是昨晚的梦,张起灵的触须似乎从未缠到床上,船长室空无一人。
吴邪透过船舱,看见群星在夜空中排列成一个形状。
海岛底下的海洋开始发亮,有一个逐渐醒来的怪物发出长啸,群星即将回归正确的位置,在祭祀后,古神将迎来光荣的复活。
吴邪转过身,顷刻站在黑暗间,抬头望见了它。
古神是一个庞大到能顶破天际的影子,人类穷尽想象也无法补全它的身躯。祭祀未完成之前,群岛坟墓下的它们不算活着,却也没有死去,它们可以通过传递思想与同类互相沟通,同样,也可以通过影响最敏感的人类的梦境,向他们展现力量与神迹,让人类俯首称臣、为之驱使,世世代代的密教都是如此形成的。
而它将昨夜的吴邪也卷进梦中。
影子居高临下,无形的视线投到吴邪身上。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吴邪想。
对峙片刻,黑影凝聚出一个章鱼的形状,指了指章鱼,再指指自己,把章鱼卷起来,一下吞掉,影子就变成更大一只。
明白它的意思后,吴邪转身就走。
这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吴邪愤愤想,我才不会让你吃掉他!你就个丑八怪,都没章鱼爪一半好看。
然而吴邪刚转身,巨大的回响声就从身后的黑暗传来。
分辨不清语句的音节四处升起,隐约的手鼓鼓点灌进耳朵,吴邪条件反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脑子开始强烈地抗拒这些低语声,类似恐惧的情绪转眼摄住心魂。
无尽的恐慌,恶心,一种强烈想要发疯的感觉,吴邪僵硬地停住脚步,像上了发条的机关,关节发出骨脆响,转过身,一步一步,艰难向那只庞大的影子走过去。
离得越近,身体越颤抖,吴邪身处深渊一般的黑暗,转眼就要崩溃。
忽然,数条深蓝色触手猝然拽住吴邪的四肢,纷纷用力,疯狂把吴邪向后拉扯,吴邪被举到半空,身影离黑影越来越远。
庞大黑影发出怒吼,幽黑的烟雾缭绕卷来,触手伸长,对着烟雾抽陀螺似的抽了几巴掌,后面,一条触手自断触尖,崩裂的腕口塞进吴邪嘴里,腥甜的血液把他灌得唔唔叫。
影子对吴邪的引力渐弱,触手绞紧吴邪的腰,遽然向后。
吴邪骤然失重,眼前所有景象飞快倒退,尽数缩成一个小点。
天光骤亮!
吴邪吸气,猛地睁开眼。
张起灵面色冷肃,一味往他嘴里灌血,嘴里有甜味和咸味,吴邪不敢细想嘴里吃的是他的断腕还是断触手。
海洋怪物的血味在身体四处倒腾,吴邪胃部一阵痉挛,猛地弯腰,呕出一大滩黑色的黏糊影子,张起灵摸摸他的肚子,不放心,又伸触手进胃里搅弄,吴邪艰难张口,喉管里胀着触手粗硬一截的形状,腹部隐约鼓起,脚尖在空中绷直,偶尔轻微地抽搐一下。
直到张起灵确认吴邪完全干净了,触手这才退出来。
转头,张起灵看清地上的黑影,面色一下更冷,触手一拥而上,像剁肉一样捣碎了影子泥,再把它们抛进海里。
吴邪又呕出一些水来,触手拍拍他的背。
他试图商量:“下次催吐,可不可以不要直接伸进来?”
张起灵看他一眼,没说可不可以。
节肢怪物和吴邪商讨破裂,硬壳上炸立一连片生气的鳞,疯狂往山体上无差别刺穿,钳口折断也无所谓,它要把他们都吃了。
张起灵用两只触手圈住吴邪,攥住上方的一只岩石,一下弹跃出五米多,身后节肢猛地插进刚才他们站着的山洞,浓烟四起,露出里面综错复杂的山道。
“我们躲进山里。”吴邪说。
张起灵哧溜一下窜进隧道,迅速远离光亮,隧道不是纯黑,岩石面上闪烁着幽微的磷光。节肢没有跟进来,像是忌讳着什么,只堵住洞口,随时等他们出来。
而这反应恰好说明,它只敢破坏高山外表,不敢破坏内部山体的构造。
那山体里就一定有可以攻破它的方法。
隧道是互相贯通的,张起灵火力全开快速前进,沿着石门指引方向,很快到达祭坛底下的溶洞。
溶洞岩壁上滴着碎残肉片,寒气很重,吴邪在这里探查一圈,发现溶洞柱石经过积年累月的侵蚀,最细的根柱只有一指手指宽,非常脆弱,但他踩踩脚底,岩层又非常坚硬,不知在这里布置火药,能不能把怪物炸死,就只接了一只棉火药。
他身上剩余火药不多,每一份要精打细算。
于是他们沿着粗砺的通道继续前进,不久,两人被一块巨大岩石挡住去路。
张起灵推了推,没有办法移动,吴邪拿出怀里的照明珍珠,照遍岩壁的每一处,没有一丝裂缝和缺口。
巨石沉寂在原地,似乎嘲笑他们没有深入山体找到打败怪物的资格。
但吴邪没气馁,山体之中的建筑由不同巨石拼接而成,根据规模看,应该是由一群巨人匠工打造,这条通道曾经是畅通无阻的,但有一天海上的压力变强,岩石从高处滑落到这里,堵住了通道,不是支撑的基点柱石,推倒了也没有崩塌的危险。
那就炸开。
吴邪腰上绑着炸药,抽出其中一只填充火药,张起灵的触手在地底挖出一个足够容纳炸药的大洞,吴邪把火药放进去,延伸出一条长长的导火索,需要燃烧三分钟才能引爆火药,这个时间,足够张起灵把他裹出去好远。
吴邪拿打火石搓出一点火星,导火索迅速向前缩短,张起灵提起吴邪蹿了出去。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吴邪在另一头屏息等待,听见闷闷的一声炸响,岩石碎裂,声音陡然变大,紧接着成为连锁式的轰鸣。
整个山体通道陡然向里倾斜,无数石头支离破碎,从前到后漫进黑暗,张起灵身体一歪,两人一同摔进地心。
半空中,吴邪刚要开口,只见上方岩壁破开水口,海水猛烈倒灌进来。
吴邪看见海水的刹那,什么都想明白了:岩石背后连接着一个深渊,因沉积构造,还连接着某处脆弱的地层,炸药不仅炸穿了深渊,连带洞外的海水也炸了出来!
向下的水流也延缓了他们坠落的趋势,触手在水面上快速起伏平衡身体,吴邪抱紧张起灵的脖子,触手也死死抓着他,不让他在海水的席卷里失散。
海水向下,漩涡狂卷,一人一章在激流中打转飘荡,即将冲向一个狭窄的岩洞。
就在这时,张起灵发挥了作为海生生物的灵敏觉察,一只触手猛地弹出,紧紧攥住凸起的一块岩石。
水流湍急,把他们冲出岩洞外,在半空中坐秋千般高高晃起,吴邪也看清了下面是什么。
火。
无尽的火焰填满了整个硕大的洞口,红色岩浆冒着泡泡,海水倒灌而入,滋啦汽化升起白雾,转眼凝成熔岩,但岩浆口巨大,这些海水不仅扑不灭它,还把它刺激得有逐渐向上喷溅的趋势。
这山体中间,居然还藏着一座活火山!
难怪节肢不敢进来,它怕惊动火山,火山一喷发,它恐怕刚冒头就要被烧死,这祭坛挑选的位置真是够倒霉,竟然能在建造的数万年,经过地壳变化,硬生生蕴育出了一个火山炸弹。
灼热的温度烧得吴邪喘不过气,张起灵再伸出三只触手,逆着水流艰难把身体拔出岩洞,所有吸盘口紧紧扣住山崖面,迅速向高处爬升。
吴邪边咳边道:“我有办法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狂拍张起灵的肩膀,说道:“我想到了!我们快回去,快回去祭坛附近!”
张起灵裹着吴邪飞快跃升,巨大的章鱼触手在山崖面上开出了一朵花。
爬到岩道高度,张起灵顺着一处岩洞钻进去,海怪的视觉与吴邪用的不是一种,他能判断那一处通道最快通往祭坛,很快,他们返回祭坛底下的溶洞。
弄清岩道上下的通道走向后,一切事情都好办了,吴邪展开怀中火药,海水灌入时他死死捂住,没有湿掉,严格分出份量安放在岩洞各处。吴邪这方面的科学知识非常优秀,知道怎么布置才能发挥最大的火药功效。而且,如此脆弱的山体,维持平衡不容易,破坏可就太容易了。
但威力还是不够,加上他们故意破坏还是不够。
吴邪盯着溶洞绞尽脑汁,手腕被张起灵轻轻拉了一下,下意识说:“怎么了?”
张起灵说:“火油桶。”
吴邪一下恍然大悟,拳砸手掌,“对。”
为了保证进攻顺利,船员还额外带来了三桶火油桶,趁土著不备藏在角落,里面还添加了各种恶毒的料,生物残肢,魔物药剂什么的,连吴邪没法评估这三桶火油的爆炸效果到底有多么惊人。
而它们都放在祭坛周围。
节肢怪物喜欢发疯,但只在山腰发疯,它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山顶的祭坛,所以祭坛周围绝对没有损坏。
吴邪娴熟地把章鱼触手拉过来,往腰上一卷,道:“走!”
张起灵收紧软肢,带着小船长冲出岩洞。
洞外,硬壳节肢等待猎物已久,一看他们身影,立刻疯狂攻击,张起灵收小触须,灵活地在巨肢间隙里闪身飞掠,跳上崖面的祭坛。
一见他们踩上祭坛,硬壳节肢发出怒吼。
它投鼠忌器,不敢对祭坛下手,在崖壁上凿出数十个山洞,试图把他们震下来,吴邪刚落地,就被地摇震得险些绊了一跤。
祭坛上一片狼藉,只有尸体和武器散落,吴邪冲出去把火油桶翻出来,找到一桶,边上就飞出一只触手,把火油桶挂在爪上。
张起灵一回头,就是吴邪抱着火油桶飞奔回来,说:“找到了找到了!”
章鱼把最后一桶火油卷进触手,吴邪看他拎得摇晃,还要躲避节肢怪物,就说:“你把火油放好再回来接我。”
张起灵皱眉,显然是不同意,还是把吴邪卷了起来,吴邪撑在触手上,扭了扭腰,说:“可你这样怎么躲开它的攻击?”
张起灵想了想,皮肤颜色忽然变深。
在吴邪的注视下,他的上半人身也变成了深蓝色,触手翻卷,头顶自原地升起。
章鱼头顶上顶着数十枚尖锐的龙骨鱼刺,幽暗的黑肉膜下闪着幽微的蓝绿色浓光,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皮肤在光线下闪耀着轻微的磷光,触手分布着似眼目的圆环。
这是吴邪第一次见他海怪原貌,惊奇得嘴巴根本合不拢。
好帅……
张起灵的身躯还在变化,从人类等身大小膨胀成一座小山,触手上下能有吴邪半身粗。
海怪认认真真把吴邪卷起,撩开一个触手夹层,把人推进去,藏好。
藏好后,海怪一只触手卷着三只火油桶,哧溜一下向下涌去。
他变成原型后,攻击力和原本也不是一个量级,节肢再度来袭,海怪一触手就把硬壳节肢扇得晕头转向,第二下就把它打折,断裂边缘露出一截雪白的肉,吴邪看到,恐怕又要对这一大只饱满蟹肉念念不忘。
节肢怪物一时间奈何不了他,海怪一路势如破竹,灵活把身体挤进岩洞,满满当当卡死在洞口,再把吴邪提出来。
吴邪卷在半空,先夸他:“你好帅!”
再落地,吴邪拿到火油桶,小心放在地上,海怪缩水变小,恢复上半只人身,不知从哪拿出他脱下的衣服,拢到身上。
两人在岩洞布置炸药,洞外,节肢怪物似乎感知到他们在里面折腾坏事,使劲摇晃山体,想要把他们逼出来,可任由它如何折磨,里面的人还是巍然不动。
吴邪上上下下精心设计三条引线,无论哪个中途因为什么原因熄灭,只要另外两条还在,就能保证连锁引爆。
等吴邪布置好,张起灵的触手已经卷在他腰上。
“等我点火,我们就一起跳出去。”吴邪说。
洞外,节肢怪物似乎意识到什么,也不管会不会摧毁山体,尖端捅进来刺插探找他们的身影,它在拼命寻找张起灵,急切地想要把这只海怪吞噬下去,作为自己冲出封印的养料。
地动山摇。吴邪举着火把,极力保持平衡,冲洞外的怪物说:“胃口太大了,知道吃到谁头上了吗?他是我的船员,不归你这个王八蛋管!看好了,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远远抛出火把,落地即刻升起白色焰火,蹿出一整条火龙形状。
张起灵把吴邪全部卷进触手里裹住,两三步冲出岩洞跳了下去!
此时海岛降沉已经过半,洞外都是海水,节肢怪物眼疾手快一横,但还是被张起灵在半空避开,不过两三秒就跳进了海里,一打旋飞游出去。
节肢怪物迟疑地顿了一秒,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在山岸传来,一只钳口高高飞上了天。
吴邪哈哈笑出声。
然而很快他笑不出来了,第二声爆炸响起时,半边天都激起了火光和浓烟,身边的水温在隐约升高。
吴邪拿出指南针,表壳下,指针在剧烈晃动,在磁力的干扰下犹如一只极快的钟表,在表盘上飞速旋转,这种情况很好判断,局部强磁场出现异常直接干扰了指南针,在他做出了这么多努力下,唯一会发生的事件只有一个。
地震了!
火山喷发导致岩层断裂,地压巨大,板块之间相互挤压自然引发地震,而吴邪一口气炸了一整座火山,不仅把地震炸出来,破碎山体震进海底,巨石的冲击力会将浪波冲出,那就成为了大海啸。
三连环同击,不愁怪物不会死,但他们死不死也不好说了。
“快跑快跑!”吴邪道。
他慌张地扒了几下水,张起灵把他举出水面,几十条触手在海上快速划水,一下漂出数里。
身后,轰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强烈的硝烟味弥漫大半天际,那爆炸声从山顶炸到了山底。
火药炸进火山口,奇异物质瞬间引发爆炸,火山转眼复活,喷射出烈红岩浆,火焰水柱烧红天际,节肢怪物发出恐怖的嚎叫声,如果吴邪没有紧贴着张起灵,他大概会因为这声呼号脑溢血而亡。
山体转眼坍塌大半,昔日的神秘石门被岩浆淋了正着,烫花了上面的字形与纹路,红色岩浆奔流而下,熔色岩浆似怪物的脉搏纹路流淌在山体之上,淌出一条长长的冥河,大量海水因此沸腾。
吴邪感觉自己在泡热水澡,而且,快熟了。
忽然,他感觉身后的海水起伏的波澜非常不对,似乎有什么在咕噜咕噜往外冒泡。
岩浆已经滚到了这里?吴邪回头。
他没回到一半,张起灵猝然甩出触手,直接穿透一只扑出海面的怪物,那怪物有一半烤成了炭,另一半卷着浓绿的毒液,冲着两人嘶吼。
炸成这样了竟然还不死!
吴邪伏在张起灵的触手里,触手围绕数圈把他包裹成茧,向着怪物的反方向伸长。
张起灵收紧软肢肌肉,水柱极速喷出,发出类似枪声爆响的警告声波,十几只触手毫不顾忌地拧上怪物的头,又拧又刺,把那具残破的身躯捅出了十几个血洞。
怪物举着看不清形状的尖刺向吴邪刺去,张起灵半道截断,触手愤怒绞紧了怪物的两只头,双双拧断。
断首后的怪物已经没有与张起灵一战之力,哀哀泡在水里,背后的毒液慢慢鼓出数个硕大的泡泡,见状,张起灵自断数根腕足,把它的残躯狠甩出去,带着吴邪飞快往前游。
他游得比前一刻快上许多,飞身掠至数个岛屿之外。
因海水倒灌,大部分矮小的海岛都沉到了海底,也就说明更大的海啸即将到来,暴风雨正在头顶酝酿。
怪物的毒液泡泡在狂风中张开到最大,倏地爆炸,艳得发亮的绿色毒液四处飞溅,把海水都烧出了坑,浓烈的恶臭席卷了方圆数里的海面,彻底污染了这一片海域颜色。
游到足够远的地方,张起灵才把吴邪从触手茧里放出,吴邪攀在软肢上,望着极远处那恐怖的灾难现场,幽绿的天雾笼罩着残岛。
恐怕在今天之后,又一个新的海上禁地出现了,而这个禁地,居然还是他和张起灵亲手造出来的。
不,更多是张起灵的功劳。吴邪拍了一下触手,衷心赞叹:“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帅的一只海怪了!”
海怪的眼睛冒出水面,深邃得像银河,吴邪看着,竟然感觉一阵目眩,海上的传说果然没有骗人,海怪能让人心智迷失至此。
幸亏闷油瓶是只好章鱼,和其它的海怪都不一样,不会把人骗进海里淹死。
地震造成的海啸波浪转眼来到,惊天巨浪升至天空,海怪发挥触觉感知,找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坚硬岩缝等待潮汐结束。
石缝中海水侵袭,寒气很重,吴邪身上的东西都泡湿,艰难地拿石头打火,然而没有干柴,也是烧不起来的。
张起灵没有完全变回人身,十几条温暖的触手卷着吴邪的身体,给脆弱的人类身体供暖。
湿透的衣服裹着全身会更冷,吴邪抱着双臂发抖,想了想,还是脱掉了上衣,张起灵的眼神没有一点变化。
海怪应该没有人类的伦理意识吧,两个男人互相看见裸体也不会怎么样,吴邪又把裤子也脱了,挂在石头上晾干。
没有衣服阻隔,所有触手把人类缠得更紧,细密的吸盘口贴着软肉,偶尔不经意划过痒处,吴邪打了一个激灵,不言不语把自己蜷缩更紧。
慢慢的,他身体热起来,靠在张起灵身上,看洞外浪花起伏。
窄小的洞口处,时而狂风,时而暴雨。
吴邪道:“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被海军抓到的?”
说话时,吴邪手里提着一只触手,触手在他手里软绵绵的,毫无反抗之力,实则每一条都能穿透怪物的身躯。
这么强大的海怪,什么人类能把他抓住?
张起灵道:“那条脚枷上,有诅咒。”
对于人类而言,那根枷锁就是块废铁,但海怪能感受到枷锁中涌动的水银,里面蕴藏着对深海怪物的独特诅咒,海怪无法违抗它的威力。
人类有专门追逐海怪的赏金猎人,带着这种枷锁寻找渡冬期的虚弱海怪,套上枷锁,海怪从此就任由人类驱使,张起灵就是这样被抓上来的。
诅咒枷锁能够随着海怪的身体变化而延展,枷锁也会因为海怪的发力而剧烈灼烧神经,使得他无法对人类造成伤害,人类让他杀什么敌人,张起灵就杀什么,他的力气越大,痛苦越剧烈,敌人死得越快。
张起灵在极端的痛苦中战斗,战到一半痛得开始无差别攻击,十几根触手把海军船打烂,船员尽数葬身海底。
尽管操控他的人死了,但船上有一块可以控制诅咒的金币,张起灵无法离它太远,船破破烂烂地漂泊到哪,他便也跟着到哪,船在沙滩上搁浅,张起灵也上了岸,对着海发呆。
一天,两天,三天……七天,有船突破白雾,闯进视线。
张起灵抬头,看见一双眼睛。
吴邪往水里砸了块石头,说:“他们那国海军的杂种风格永远这样无耻,死得一点都不冤,死了才叫报应。小哥你…你别担心,我的船不这样,我们船上除了战时全听我的,平日里大家都平起平坐,有吃的一起分,每天就晒晒太阳,抓抓鱼,唱个歌,很清闲。而且遇上了事,我们都像今天这样,所有人都上,不会只让你一个人冒险。”
张起灵伸出触手堵住头顶漏水的缝隙,吴邪憋了半天,说:“…所以,你愿意当我的船员吗?我们船上至今还没有能管事的军需官,当起来不麻烦的,就是平时他们打架,你劝和,”吴邪看张起灵,改口,“打服也行。而且,不管你是不是海怪,我都会把你当兄弟看的,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不知听见什么词,张起灵飘远了视线,似乎不感兴趣。
吴邪没有等到答案,不免有些失落。
低头,他看着缠在脚尖上的触手,动了动脚趾。
也是,被人类折磨这么久,吴邪是海怪的话,不仅不再相信人类,从此见到人都要吞掉才对,才不会跟着自己折腾两天,触手都不知打断几只。
天色渐暗,海上气温骤降。
吴邪轻轻打起哆嗦,张起灵把他卷进怀里,双手抱着腰,胸贴胸地凑近取暖。
吴邪身上冷一阵又热一阵,头脑发昏,心想,今晚后恐怕是要生病了,他把脑袋抵在张起灵的脖颈里,小小声说:“不想抱就叫我起来……”
他声音渐弱,阖上眼睛,张起灵看着洞外的天色,伸长触手在洞口搭起一个石壁,挡住飞溅的海水。
这场海啸一共持续三天,吴邪和张起灵都蜷缩在这个狭窄的岩洞里,直到挂在石壁上的衣服干透。
海面风平浪静,吴邪穿上衣服,趴在海怪的头顶上,他们已经游出白雾海域,海怪的身躯出现在太阳光之下,水波粼粼,磷光闪烁。
海盗船不在附近,可能被海啸冲远,吴邪趴在海怪的头顶上,每个方位都找了一遍,一天一夜过去,皆无所获。
吴邪看他找得实在辛苦,就说:“找个岛休息一下吧。”
张起灵在最近的无人海岛上了岸,身躯缩小成人形,套上卷在夹层里的衣服。
这海岛的沙滩竟然是粉色的,沙质细腻,薄荷蓝绿的海水粼粼泛光,颜色十分梦幻,应该是珊瑚的粉末混合其中,才有如此神奇的颜色。
美景在前,吴邪仍比较警惕,怕这一次又惊动了什么原始部落,只在海岛外围寻找淡水,采了十几个椰子回来。
两人的刀都被海水卷走,张起灵用手劈开椰子,和吴邪各抱着半碗椰汁喝。
吴邪看张起灵的衣服实在湿,生起火,把他的衣服架在上面烤,烘着手,晒着阳光,分外惬意。
张起灵去海边抓了几条鱼回来,按吴邪的习惯要烤熟,不知道张起灵更喜欢吃生鱼还是熟鱼,但吴邪看他没有给自己留一条,便默认他想吃几尾熟鱼,串上串烤起来。
鱼肉从血红变成白色,吴邪拿起烤鱼和张起灵分着吃掉,不知他抓的是什么鱼,肉质很嫩,哪怕烤焦也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衣服也烤好,张起灵穿上去摘野果,吴邪闲的没事,也跟着去,在张起灵的身后抱了一怀,拿一颗咬下,酸得吐舌头。
四处长满蕨类植物,橄榄树,无花果树,吴邪捧着满怀的果子坐在一块巨石上,看张起灵爬上爬下。
等张起灵再度拿着果子过来,吴邪习以为常伸手,顺口说:“有几个很酸,你不要吃。”
张起灵摇头,说:“你吃。”
“你不吃果子吗?”
摇头。
“刚才烤鱼你也没吃多少,是不爱吃人类的食物吗?”
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吴邪有点苦恼,道:“那你吃什么?”
不会张起灵的食谱全是深海鱼类吧?吴邪的船猎不到那些鱼,这样的话,他还能用什么来引诱张起灵来他的船上当船员啊?
张起灵抓住他的手,不知从哪里变出的触手从袖口钻出,在吴邪的手腕上缠绕数圈,吴邪扯了扯吸盘口,没明白他的意思。
低头,他看见从张起灵裤脚里爬出来的触手,情景熟悉,他一下想起船长室里发生的梦,说:“等等,前几天晚上,你住在船长室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把我的手……”
张起灵干脆利落点头。
吴邪一呆,难道那个真的不是梦?
眼下,张起灵把他的四肢都捻起来,就像梦中…几天前检查他的身体一样,是海怪吞吃食物的前兆,那一晚吴邪就承诺,只要他把朋友救出来,随便张起灵把他吃掉。
这么多天,张起灵现在才动手,是觉得,该是兑换的时候了?
明明吴邪承诺在先,可一想到张起灵要把他当做食物吃掉,心底不知为何还是有些难受,咕噜咕噜冒着酸泡泡。
但他看张起灵,还是说:“嗯,我说的话是有效的,你想现在把我吃掉,就吃掉吧,不要让他们看见我的衣服,就说我淹死了,如果你愿意上船,他们会接纳你……”
说着,张起灵的脸越来越近,似乎在端详从哪里下嘴更好吃。
吴邪的呼吸紧张到急促,心跳很乱,他有点怕,也不知会不会疼,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片刻,有利齿咬住了吴邪的唇瓣,不是特别疼。
海怪吃人,是喜欢从嘴巴先吃起吗?
但张起灵没有咬下去,他移到侧脸,轻轻地亲了一下。
吴邪睁开眼。
近在咫尺里,黑曜石一般的双眸清楚倒映着他的脸,张起灵低头,慢慢地舔舐吴邪的脸。
吴邪怀里的水果掉了一地。
树影婆娑,齿纹状叶影投射在男人微弯的脊背上,轻微的水声。
分开时,吴邪整张脸因为缺氧而通红,深呼吸好久,道:“你知道这个在人类社会代表什么吗?”
张起灵想了想,说:“求偶。”
吴邪语塞。张起灵的触手缠着吴邪的手腕,说:“求偶,你先的。”
吴邪看了看手腕,再看看张起灵,想起曾经自己要和他击掌,呆住,不——不是吧!?
当时闷油瓶顿了那么久,吴邪以为他单纯不乐意和别人接触,原来是因为,在海怪的眼里,腕足相碰还有求偶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回礼?你不如给我甩脸!
难怪!在缠手之后,张起灵就一直跟着他,总是抱着他,回头一看,原来有这么多细节都在暗示,吴邪享受了一次又一次救命之恩,但对原因毫无所觉!
强烈的心虚裹挟住小船长,吴邪脸红嗫喏道:“我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我当时没有想……”
张起灵摇了摇头,盯着吴邪的通红的唇,继续凑近。
可我真的……
吴邪看着头顶的树影,身体被阳光泡得暖烘烘,轻飘飘的,鼻尖嗅着张起灵的气息。
柔软的舌碰撞了一次又一次。
不知过去多久,吴邪狼狈捂着嘴从树丛出来,身后跟着抱着野果的张起灵。
他们在岛上等了半天,吴邪决定不能再这样干守着等,他要在沙滩堆起木堆,烧出烟火,让海盗船尽量能够看到明显的信号。
张起灵用触手打断十几棵树,拖着树干丢在沙滩,吴邪生了火,把烟雾燎得很高,一直烧到傍晚。
等了快一天,还是没有船来,吴邪搜集树枝,打算今晚睡在搭起来的小木屋里,他一根根把木棍插进沙滩,往里面堆填干燥的草叶。
张起灵看着,用触手比了比,里面很小,只能睡一个人,哪怕他蜷缩起来,也睡不下。
他不明白吴邪的意思。
吴邪爬出小木屋,张起灵坐在由几根木棍搭成的简陋门口,吴邪推了推膝盖,没有动,问:“怎么了?”
张起灵看木屋里面,吴邪说:“你不是不用睡觉吗?”
张起灵沉默,但依旧很坚持地看着他。
吴邪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怜爱,闷油瓶被人类当作武器驱使太久,其实,内心应该是很渴望有同类陪伴的,但他身边已经没有海怪,只有吴邪一个人类,以至于连不同物种的手势错认后,也要坚持继续跟着他。
误会了也不是他的错啊,太孤独了而已。
张起灵又伸手,圈住吴邪的手腕,吴邪更加耐心,说:“那个手势其实是这样,是朋友之间互相庆祝……”
他伸出掌,可每一次张起灵都用指关节圈住他的腕。
吴邪有些教不动章鱼的疲惫感,只好任由他缠着,想了想,道:“如果这样就可以,那你愿意跟我到海船上做船员吗?”
张起灵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问,但还是点头。
吴邪立刻也点头,说:“好,你答应了。”
先把闷油瓶骗到船上过好日子,其它的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求偶,以后慢慢和他解释清楚就好了,为什么要对一只章鱼这么苛刻呢?
肉眼可见的,张起灵的面色舒缓了一点,倾身过来。
海浪一层一层地叠涌,浪花亲昵追逐。
他们很久才分开,吴邪眨了两下眼,抹掉银丝,欲盖弥彰望向远方,水平线上灼着烧云,是粉红色的晚夕。
眼中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吴邪再眨了眨眼,远处,有一艘海船的影子。
是他的船。
海盗船靠岸,一群船员下来迎接船长。原来,他们那日撤退时遭遇了食人族围堵,再行开船来,群岛处已经摇摇欲坠,胖子看出情形不对,先行撤退,但接着又是莫名的海啸暴雨,他们也狼狈了好几日,天晴后,一直在找他们两人,看见烟雾信号,立刻找了过来。
终于找到吴邪,船员很高兴,要来击他的掌,吴邪刚下意识伸手,余光瞟到张起灵不善的眼神,突兀地在半空收了回来,可这一向是他们成功后的手势,船员有点坚持,吴邪衣服底下的触手转眼缠得死紧。
小船长冷汗涔涔,连连摆手,说:“不,不,从今往后我都不击掌了……”
至少在和张起灵说明白前不会了。
他的手转而去拍张起灵的肩膀,干笑道:“对了,今天之后,小哥就是我们船上的军需官了,不在战时,你们都要听他的,在海上,他比我们更有经验。”
胖子看吴邪的手,也说:“哦。”
他们在岛上搜集了一圈,带着野果上船,吴邪和张起灵落在最后面,
虽然得救,但吴邪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当务之急是教张起灵正确的认知,但次要的,肯定是要告诉船员们他的身份,不过这么酷的海怪,他们也不会害怕的吧?
顺着木板上船,吴邪重新站在甲板上,感受到海风。
船员道:“船长,又是海啸又是地震的,粮食又快要吃光了,怎么办啊?”
粉色长夕下海水滚滚,吴邪举手遮眉,极目远眺,大海风平浪静。
“那就启航吧。”吴邪说。
船帆上升,迎风簌簌鼓动,吴邪回到船长室,拿起笔,翻开他的航海日志,粗略写下几个单词。
这一次冒险不同以往,他得到了一个很好的伙伴,他在思考,要怎么把这个故事写好。
吴邪拿着日志出门,靠到船舷边,张起灵在甲板上,拉起渔网,哗啦啦的肥鱼倾倒出来,在甲板上乱蹦。
他看见厨师烧起热锅,胖子和船员在为了最后一瓶朗姆酒划拳。
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黑影,在此刻都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小哥,”吴邪冲张起灵喊道,“晚上吃肉庆祝,你喝不喝酒?”
张起灵抬头,没有说话。船员则像沸水一样全开了,闹说,船长,我就知道你还藏着几瓶子好酒,大难不死,我们今晚就一人一口分了。
吴邪谁都没有应和,他走下去,撑在张起灵身边,两人影子在甲板上重叠。
船只划破粉红色的海浪,朝着未知的远方驶去。
吴邪不知道未来还会遇见什么,但眼下,他们拥有一场漂亮的夕阳。
银月中涌动的海
最近,张起灵似乎在瞒着吴邪做什么。
他是一只章鱼,上船下海很容易,趁着夜色潜进海底,无声无息,吴邪往往不知道,看次日张起灵在船长室补眠,才知道他又跑去海里,捕猎,还是游泳?吴邪猜不准。
张起灵来船上已有半个月,前十天,他并不这样做,所以吴邪能察觉这是异常,潜意识发出警告,让他注意张起灵的举动走向。潜心思考数日,吴邪忽然惊觉这不是张起灵的隐私么,他干嘛深究?难道张起灵把他当伴侣,他也真以此自居?
说到伴侣,圈腕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章鱼很聪明,吴邪教他其它的,张起灵学的很快,反而纠正他圈腕,吴邪用了一个月也没有半点进展,张起灵在船上,逢吴邪就圈,不在乎场合,也不避人,船员都麻木。
“击掌,”吴邪又一次说,“不许圈我。”
他伸直掌,张起灵看了看他,伸平掌心,和他两掌贴合。
吴邪多日教导得到正确反馈,热泪盈眶,下一秒,张起灵又圈住了他的腕,这次是两只。
吴邪直挺挺往后倒,抱头打滚,张起灵低头看他,大约以为他在玩,就伸触手,在两边撩着吴邪打滚,一根触手在他身上爬,吴邪把触手压在身下,道:“不许圈我!!!”
张起灵把他的腰圈起来,在半空中兜秋千似的晃。
这日子简直过不下去了,吴邪被逼得跑去整理文书,翻出一张牛皮卷轴,打开,是一张绘制世界大陆与海洋的地图,地点如蝌蚪尾巴,在图上轻晃游走,这是张藏宝图,神奇之处在于,有些宝藏是活的,会移动,而这张藏宝图也会跟着宝藏移动地点。
藏宝图前任主人是个著名海盗,更是酒鬼,吴邪只用两瓶葡萄酒和他做了交易,拿到图,船员兴冲冲开船到最近的藏宝标记,就遇见了那群食人族和大螃蟹,吴邪怀疑这其实叫藏鬼图。
嫌晦气,这张图搁置了一段时日。吴邪现在重新想起来,打开,在地图点上推敲,发现有一处藏宝点在附近海域,叫海妖的金与银。
有张起灵在,吴邪已不担心海妖,船员太闲,一通讨论,乐观认为这次真有宝藏,拍板开船。
船开得飞快,夕阳,胖子架起锅烧菜,他和吴邪来自东方,做菜比船员只会一味的炖肉更讲究些,用有限的条件把咸肉炒得有滋有味,吃得不孬,船员干起活来也更有劲。
张起灵吃饭和他们正常吃,吃完,跟着一起干活。
他很利索,力气大,船员好奇军需官的来历,张起灵不说,吴邪就代为回答:他是海怪。船员哈哈大笑,当他不乐意答,不再问了。
吴邪吹着海风,胖子说:“你干嘛躲着他?”
吴邪说:“什么?我没有。”
胖子说:“敢不敢对着我眼睛说?一,二,三。好,不敢。他一圈你,你就满船跑,我看他不像是会做多余事的人,兴许族群习俗就是这样,表示对你好呢,你习惯习惯吧。”
就是因为习俗吃的亏,“我可不敢习惯。”吴邪喃喃。
胖子说道:“什么?”吴邪摇头。
晚上,吴邪在甲板上坐了很久,夜值船员和他玩牌,吴邪输了三瓶酒后,才连爬带滚回到船长室。
门开,吴邪身体一轻,触手卷着他回到床上。
现在船长室的床,吴邪睡半边,张起灵睡另外半边,这实际不公平,张起灵是船员,不该住船长室,该随船员睡在舱室里,但顾忌到海怪的身份,吴邪只能一直谎称张起灵伤没养好。
触手把他卷到床上,吴邪掀起被子,盖到头上,很快,被子从上面掀开。
张起灵打开被窝,和吴邪对视一阵,落下来,捧着吴邪的脸,咬住下唇,慢慢亲吻。
吴邪不敢习惯的就是这个。
他每晚都挣扎,每晚都只能任由摆弄。
说不上讨厌,但是……
吴邪眼睫颤抖。
他总感觉是他欺骗了海怪。是他做了错误的手势,让张起灵误会了,跟着保护他,才平安度过那次危机,他占了张起灵大便宜,还故意将错就错,把张起灵拐上船,张起灵每次和他亲昵,吴邪都想到谎言的最初,他不敢拒绝这些吻,却也不能心安理得接受。
越愧疚,吴邪越顺从,越顺从,张起灵越过分。
他从不让吴邪的注意力从他身上逃走。
吴邪张着眸,与近在咫尺的海怪对视,视线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能像一股风轻飘飘掠过去,又能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上来,他和张起灵的视线,在空气中似水波相接,又在下一秒似海浪开始激烈冲刷。
烛光里,张起灵的影子很长,占据大半墙壁,和他的身份一样,巨大的一只海怪,压得吴邪喘不过气。
张起灵十天前是没有这么熟练的,很粗糙,只靠本能,也不过分,吴邪就自我洗脑安慰那是章鱼喜欢贴他,闷声不吭地承受,然而循序渐进,张起灵已然不可同往日而语,吴邪再也没法骗自己张起灵对他只有解放诅咒的恩情,他的眼神就是野兽的眼神,他会把吴邪吃掉。
张起灵的声音撞进鼓膜,在几个瞬间和吴邪的心跳声应和。
吴邪呼吸一窒,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流了出去,低头后,头脑一片空白。
很久很久,他才在张起灵细密的亲吻里感受到五感知觉的回归,看向张起灵,别开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返回去看他眉眼,心底犹如一座火山,冒出恐慌的泡泡岩浆。
吴邪磕磕绊绊说:“我累了,想睡觉……”
张起灵最后吻了一下,低低说:“嗯。”
他的臂膀圈着小船长的腰,触手搭在腿上,吴邪疲惫地睡了过去。
海上天气多变,烈日寻常,雨寻常,雾也寻常,刚卷过一阵浪,空气闷得人难受,吴邪就躲在舱室里算账。
玻璃窗上滴滴答答,吴邪的注意力偶尔被嘎吱的木板吸引过去,船底仓库的那块板子也这样响,是不是也腐烂了?要换上一块新的。
对了……这件事很早就商讨过,但船上没有足够合尺寸的木料,等上岸。新鲜水果快要烂掉,没有橘子后章鱼会得坏血病吗?他们还不知道他的海怪身份,居然还没知道,知道了又怎样,但他们杀过的海怪不少,有一个人的手也是因为海怪折的,这会妨碍吗,会妨碍,他们打好牌喜欢带上喜欢的东西,打到坏牌就骂讨厌的东西,海怪说了无数次英荷战争也说了无数次战争四射出的阵痛散播在了整片海洋上人类裁撤成为流民海怪被捕成为武器所有人都在为那一场胜利和失败付账这个世界不必刻意营造就在遭殃。
嘀嗒。水声流在手指上,吴邪抬起睫毛,再而垂下。
算账,算账。
算了整整一天,吴邪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一睁眼,他就看见倾天的巨浪,紧接着,爆炸开的雨点和呼喊杀进耳朵。
吴邪顶着暴雨扑到船舷,船员在踉跄中摔倒,失去操控的舵盘来回摇晃,船身紧随其后摇曳,胖子把物资踢进舱室,而吴邪视线顿在大海之下,巨浪中的模糊白影。
看不清形状的巨物刺探性伸出软触爪,往船身趋近,水流里影影绰绰露出一个十字星形状的头槌,裂口形状的肉缝里有数排环形锯齿,咧嘴在笑。
它清楚往吴邪这个方向侧来,好像嘴就是眼,看见吴邪后,裂口一下弯起,非常开心,粘稠的口水瞬间往下掉。
“你好啊。”吴邪说。
火枪摸到手里,吴邪对准它的裂口开了两枪,有一枪打出了血,锯齿头槌甩了甩头,吴邪冲下面道:“加火药!”
片刻,暴雨里接二连三响起轰鸣声,火药弹一一打在锯齿头槌身上,浪花四溅,锯齿头槌长长嘶鸣,头顶潜入海水。
海上暴雨倾盆,船只如飘摇落叶。
吴邪放下枪,抹去脸上的雨,他们还没有行驶到藏宝点,所以这只是个寻常狩猎的海怪,说到海怪,闷油瓶呢?
再听一声惊恐大叫,吴邪抬头,原来张起灵在稳固舵盘,他的下半身变成了触手,把水手提起来压在舵盘上,对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下意识望向吴邪。
吴邪深深望着水手,神色坚定,水手犹疑的神色慢慢流走,抓稳舵盘。吴邪冲张起灵招手,张起灵很快顺着木板滑下来,吴邪大声道:“它死了吗?还是又潜下去……”
船身左侧猛地传来一阵撞击,把吴邪撞得飞了出去,张起灵眼疾手快把他接住,吴邪在他怀里倔强地把剩下半句说完:“……准备再次攻击。”
张起灵把他的手按在船舷上,跳下甲板,对着锯齿头槌方向弹出触手,触手动作非常凌厉,犹如刀片穿行,在海水里搅弄数下,拎着两坨割下来的肉片,丢到锯齿头槌脸上。
锯齿头槌遇到强劲敌手,不敢再有多的花样,身体在海下剧烈翻滚,浪花一层层打到船身上,船的一头高高荡起,十几个水手从甲板这头滑到那头,险些飞出船,双手死死扒着绳子。
张起灵皮肤转眼变深蓝色,落地成为完整的海怪,又再变大,章鱼身躯把高高抬升的船身生压下去,以致左右摇摆,船员齐齐爆出脏话。
吴邪翻下甲板,张起灵已经爬下海底,一把抓住锯齿头槌撕扯。
手臂一沉,吴邪扭头,船员抓着他,在暴雨中大叫:“他怎么是海怪!?”
吴邪道:“我告诉过你们了!”
船员道:“谁知道是真的!?”
另一侧又沉,吴邪扭头,胖子道:“我猜他是个混血,没想到……”他那天是看见张起灵伤口拔刀,转瞬流出蓝血的。
吴邪看左右船员反应,都没有当时自己的从容,有点臭屁地笑起来。
章鱼在海里杀得很勇,几十根硕长触手撩动波浪打在锯齿头槌上,把它整个举起来,锯齿头槌八只利爪像是肉膜,又像羽翼,身体庞大,章鱼切开它的白腹,里面滚出未消化完的猎物。
血腥气弥散海洋,吴邪看见海水下有其它不知名的怪物,蠢蠢欲动,张起灵十几根触手在前面打,十几根在后面打,把要爬上船身的怪物扒下来,在半空绞碎,吴邪和船员在甲板上装填火药加入厮杀,怪物被猎食者的强大气势所震慑,欺软怕硬地退出攻击圈。
章鱼十几根触手抓住锯齿头槌,从裂口处生撕开,从头到尾长长的一条,肥白的肉漂浮在海上。
锯齿头槌死了,章鱼游了回来。
海怪身躯庞大,相比之下吴邪的船就是个小玩具,但很快,他就肉眼可见缩水,变得和船一般大,头顶移至船边,两只眼睛盯着吴邪。
吴邪摸他的头。
海里,锯齿头槌尸体遭海怪疯抢,厮杀噬咬,蔚为壮观,船只靠得太近,受海怪发疯波及,张起灵钻进海底,扶着船身往前面游。
暴雨过去,船上重新升帆,张起灵从海底上来,翻进甲板,已经穿好衣服,浑身湿淋淋,走到吴邪身边坐下。
吴邪给了他一瓶酒。
张起灵喝了半瓶,给吴邪,吴邪意思意思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全身。
他看着远处的乌云,手上有一只触手盘住腕部。
吴邪叹了一口气,想清楚了,让他盘。
酣战一场,船员看清张起灵的触手,也看清他飞快愈合的伤口,知道什么生病住船长室都是骗人的,但没有人要求他回到舱室,默认他在船长室住着。
毕竟除了船长,还有谁能镇得住一只海怪呢?
接下来数日,海上风平浪静。
吴邪脑中警报响了多天,警戒对象张起灵终于有了明确的行动。
他开始不分场合地拿触手圈着吴邪的身体,大概觉得吴邪的四肢都算腕足,四肢都缠,偶尔腰也缠上,路过,船员用敬佩又舍身取义的目光看吴邪。
吴邪懒得回看。
银月夜,吴邪在瞭望台夜值,张起灵坐在身边。
这里距离海妖藏宝点已经很近,由着船飘过去就行,吴邪展开地图看来看去,扭头说:“你对这些地点有印象吗?”
张起灵就给吴邪圈了一块,说:“这里是真的,”圈另一块,“会死,不能去。”
吴邪拿笔打叉,专注张起灵圈出的那一块,盘算距离,火药粮食够不够去一趟,突然身后噗通一声,吴邪回头一看,张起灵已经不在原地。
又下去游泳了吧,吴邪扭回头,继续研究。
几小时后,海底传来向上的起伏波动,吴邪放下地图书册,拿起望远镜,远处没有异常,拿下,见到眼皮底下有个熟悉身影冒出海面。
张起灵变回大海怪,卷曲的触手伸出水面,在甲板上展平,哗啦啦的金银器物从卷口滚下来。
吴邪呆住。
这一卷财宝足有千磅,而另十几条触手里还有!张起灵一条一条放开,无数财宝堆到甲板,砸得叮铃哐啷响,金子光芒闪得刺目,船身足足多吃一半水,舱室下的船员被声音闹醒,冒出头看见满地金子,一下转怒为喜。
张起灵把东西都放好,拍手上船,这次衣服没有湿,吴邪震惊问他:“这些都是哪来的?”
“海妖。”
就是藏宝图上所谓海妖的金与银。吴邪说:“你下去打它了?”
点头。
“然后把东西全拿上来了?”
“不是全部。”张起灵看他,但说,“你喜欢吗?”
看到这么多金子,吴邪震惊得语无伦次,话说得颠三倒四,最终看张起灵的面色,重重点头,简洁道:“喜欢!”
张起灵面色好了点,也点头,回船长室。
吴邪和一群船员蹲在甲板数,数了一天一夜,定好每个人的量,分批放好,大家走路打飘,看见张起灵都纷纷致意。
吴邪查了一天,转眼又天黑,吃饭时发现张起灵没在,问人,都摇头。
又回海里游泳了?吴邪快速吃完回船长室。
一开门,他有点吓到。
床上用衣服搭起了一个小窝,都是吴邪的衣服,揉得很乱,很窄,勉强能缩进两人,还必须是紧贴着,烛光昏昏,像极了某种神秘仪式的现场。
吴邪原地冷静数秒,说:“小哥?”
一根触手从角落猛地弹出,攥住他的脚踝,吴邪往床边走,“你能稍微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张起灵从黑暗里走出来,身上触手变了颜色,更接近纯黑,状态一看就不对,吴邪一下拉住他,道:“你吃坏了什么东西?”
张起灵摇头,吴邪急道:“那怎么会变色?你生病了吗?”
“在固定时期会变色,是正常的。”张起灵说道。
不是出事就好,吴邪松了一口气,问:“什么固定时期?”
张起灵看着他的脸色说:“交配期。”
这口气松得还是早了。
吴邪扭头就走,紧接着触手把他圈起来,升到半空,丢进筑起的小巢,吴邪胡乱蹬腿,大叫:“等等,等等!你把宝藏都带回船上,不是给大家分,那些宝藏,其实都是给我的!?”
张起灵的触手把吴邪圈禁在筑巢里,手横在腰前,点头:“你说了喜欢。”
章鱼喜欢人类,人类喜欢宝藏,章鱼拿宝藏向人类求偶,人类答应了。
吴邪语无伦次:“我是喜欢……不不不,我是因为宝藏才说喜欢,这个喜欢不是说你……也不对,我是喜欢你……”
怎么答都不对,喜欢就是接受求婚,不喜欢张起灵又不高兴。
该死的种族隔阂习俗!!!
原来如此,张起灵的不对劲,是因为海怪进入了交配期,他时刻要追逐在伴侣身边,和吴邪搭着腕足,请求正式交配,吴邪总是拒绝,张起灵转而把能够展现实力的战利品摆在吴邪面前,吴邪答应了,他就精心设计了交配巢穴。
吴邪心底升起有微妙的危机感,扶上脖颈的触手,手指屈张数次,最终松开。
他有一种微妙的妥协,看清自我后,发现自己没有张起灵那样的坦诚,所以在张起灵的前进里,吴邪也开始愿意前进。
很快,在漫长的流逝里,吴邪的思绪就如流水划过,又抓不住任何。
张起灵就像大海,吴邪在其中是一尾小舟,海洋波涛汹涌,无边无际,巨浪转眼倾覆,随着浪花的起伏原地打转,晕头转向也无法,只能在颠簸里无助地攀着海水,祈求他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让自己生还。
星子闪烁,海浪安静地托举着船只,向着天边银月的方向前进。
船长和张起灵消失了五天。
船长室频频有激烈的扭打声,但细听,又溶于海浪深处,船员揣测海怪发了疯,船长在努力制服他,只是他付出的代价似乎太大了,哭声从未停止。
他们轮班的计划也临时更改,由其他人填补上两人空缺。
今夜夜值,船员顶替吴邪巡逻船上,转身,甲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黑影,吓得当即拔枪,定睛一看,却是军需官的背影。
张起灵闻声回头,不知为何面色冷峻,船员这才看清吴邪站在他面前,意外道:“船长,你出门了?”
吴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背对着人。
披风之下,海怪触手齐齐颤动,用频率模拟出吴邪的声音,有些低平:“嗯,我没事了,今晚还是我守夜。”
船员看了看张起灵,犹豫:“我听说……”
吴邪的声音不容置喙:“回去。”
船员站在原地,片刻后顺着木梯回到舱室之中入睡。
月光在两个重合的身影下打出一层外廓的银光,远远望去,亲昵地凑在一起看着夜海,属于海上的无声浪漫。
月落星淡,白日升起。
海盗船船尾有一个私人舱室,可以坐在此处望向船身以外的海洋,所有船员都来过,打瞌睡啦,躲清闲啦,来的最多的还是吴邪,在船上哪找不见船长了,来这找,能找到。
船尾舱门打开,吴邪抬头,张起灵手里拿着几个橘子。
张起灵坐下,吴邪和他一起剥着吃。
他们准备回航,把这一批珠宝送到岸上家人手中,不用在意有上顿没下顿的海上生活后,时间也不再那么急迫,吴邪有了大段空余的时间,整理散落的日志与航海以来的所见所闻。
他还想写一部海怪图鉴,他写一部分,剩下的由张起灵口述,吴邪补全。
吴邪写了一阵,又思考张起灵上岸后怎么适应陆地,张起灵说:“我在陆地生活过。”
“唔?你被抓走之前的事?”
张起灵点头,吴邪感了兴趣,“我想听。”
那是很久远的故事。
刚好,他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航海日志
1738年 晴
我是一名海盗船船长。
机缘巧合下,一位海怪成为了我的船员,又在机缘巧合下,成为了我的伴侣。
在遇见我之前,他的故事是这样的……
……
每天睁眼,闷油瓶的心跳声会先于海浪跳进我的耳朵。
我听了一阵,坐起来,数今天起床要扒掉几根触手,扒着扒着,闷油瓶醒了,触手又缠上来。
我叹气。
好吧,好吧。
……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闷油瓶和我在海底城市探险,石门上长着白骨和海怪。
这片幽灵海域会同化一切进入的人,我的手掌也长出了海星,闷油瓶还是章鱼触手,只是变得更多,更奇怪了。
清醒后,梦境的记忆立刻变得模糊,褪色成一块块斑痕,我似乎还和闷油瓶走进了一座迷宫,又走出来了。
想想。
对,我还看见了壁画。
我能记起来,因为壁画上有一只鳞爪,刚才绞尽脑汁,一转头看见闷油瓶,立刻想了起来,是那个异教的祭坛符号的变种,梦里,猫,猎犬,长着羽翼的蛇的首级放在祭坛上,犹如幽灵一般在梦里排着长队,然后它们纷纷醒了,钻进地下迷宫,向外神献祭灵魂。
整个梦都充斥着怪诞诡异的感觉。
那只大螃蟹居然还在影响我。
密教能延绵千年,也许就是因为这些古神极强的精神力感染余波。
补充:
现在是两天后。
我的日志写完后,在船长室随便摊开乱放的,闷油瓶碰巧看见了(我教了他文字)。
他又进海底游泳了,潜了一天,我坐在甲板上等了一天,给我带了一些不好描述的东西,要我吃,我看那些东西的形状,心想这不是以毒攻毒吗?
总之我吃掉了。
那天我睡得很好,起床后,我有一种预感,有闷油瓶在,那只大螃蟹很快就不能再影响我什么。
今天扒掉的触手是十八条。
……
军需官日常是代替船长职务管理船员的,但闷油瓶说话很少,只是干活,一点都不像船上的二把手。
不过今天,有两个船员发生矛盾,闷油瓶把他们分开了,船员转眼又打了上去。
闷油瓶想起我说的可以打服,一人送了一拳。
现在我面对两张猪头脸,要非常用力才克制住不笑出声。
……
今天夜值开了一轮牌局,我输得一塌糊涂。
起初我很克制,输掉两块咸牛肉就停手,但闷油瓶忽然加入,我一上头,把最后一瓶没掺水的朗姆酒也赌出去,进了闷油瓶的口袋。
最后,船员起哄,要我拿点压箱底的东西,我知道,他们是想看我分到的珠宝有什么稀罕玩意儿,闷油瓶那晚给我拿了很多,他们没分到。
我摸了摸兜,还真有一个,但不是海妖的宝藏,而是后来闷油瓶给我的,一枚刷洗很亮的金币,抓在手里有莫名的凉意,我喜欢拿它降温。
闷油瓶坐在我对面,没有看牌,只是看我,目光相接,我们无声设了一个新赌局,赌我会不会把这枚金币交出去。
最后我当然输了。
赌局之后,那枚古钱挂到我的脖子上,晚上随着船身晃动,叮当叮当。
……
返航的风快,船也快,像我们一样,归心似箭。
胖子睡死在甲板上,呼噜声吵得我写不下去,就在这里收笔吧。
我合上日志,回头看,闷油瓶没有睡,靠在帆下。
他在等我。
船稳稳地向前开,我问闷油瓶,脖子上的金币要不要归他,他摇头,对我说:“终点。”
“什么?”我说。
他再指我,我心里明白过来,说哦,这个意思。
想想,还挺有哲理,人的一生只有诞生和死亡两端,剩余漫长的人生,都在从前往后地走,每一分每一秒,都离终点更近一步。
而我站在这里,已经是闷油瓶归属的终点。
哼,我想。
坏章鱼还挺会说情话。